战火纷飞的爱情传说(出书版)by 孤光残影




战火纷飞的爱情传说(出书版)by 孤光残影战火纷飞的爱情传说(出书版)by 孤光残影
第一章
“爱情到来的时候,眼睛会告诉你。”
一九二四年春,接到上级命令,从军营驱车赶到巴黎火车站接人的卡尔斯•齐•西多维克,在看到莫一凡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句非常符合法国浪漫情怀的爱情宣言。
直到那个身材高挑的东方人用流利的法语和他打招呼时,他深蓝色的眼睛才再次开始转动。
不同于西方人骨骼突出带来那种光影交错的艳丽,莫一凡的面孔立体但不张扬,眉毛和睫毛浓密而不纷杂,嘴角边棕色的笑痣会随着他的笑容向上微微翘起。总的来说,是个还没有完全脱去孩子气的大男孩,不过骨架已经些许显露了成年男子的性感。
“你好。”他笑着,完美的唇开启后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看到你手里拿的牌子了,我就是莫一凡。不过……”
瞄了一眼卡尔斯的肩章,他又笑了笑:“少尉,你把牌子举反了。”
“哦,真是抱歉,我只会说中文,却完全不懂怎么看。”
卡尔斯收起牌子,无视周围纷乱嘈杂的人群和客人面上挂上的一丝红晕,拉起莫一凡戴着白手套的手,吻了吻那纤长的指尖,用来自对方国家的语言表达了他法国式的热情:“欢迎你来到巴黎。”
“哈?你会说粤语?”对于一个法国人来说,中国人会说法语已经不奇怪,毕竟从大清国开始就有无数的留学生被派遣到法国学习。可对于一个香港人来说,一个法国人会说粤语却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就凭这一点,莫一凡已经开始有点喜欢这个长相英俊,言语幽默浪漫的法国军官了。
“只是非常少的一点点,我有1/4的中国血统,我的外祖母是一位香港人。”说这段话的时候他已经换回了法语,“这也是上级为什么会派我来的原因。梅丹将军希望你能在法国度过愉快的留学时光。”
“哦,梅丹叔叔还好么?我这里还有父亲委托我转交给他的信件和礼品。”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一堆行李,“喏,最大的那个红色皮包就是了。”
“我先带你去学校公寓安顿下来,梅丹将军说等明天或者后天你休息好了,他会过来看你的。”说着,卡尔斯开始把那些行李往自己的军用车后部塞进去。
“喂喂!那个很重的!我自己来就好了。”看着个子并不比自己高多少,面孔有如少年般俊美的少尉一手一个大包往车里塞,莫一凡赶忙过去帮忙。
可卡尔斯只是微笑着拒绝了他的帮助:“这种事情让男士来做就好了,怎么可以让‘小姐’亲自动手?”
“你叫我什么?”莫一凡楞了楞。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卡尔斯•齐•西多维克,来自法国空军部队第九师第七团第八战斗机分队队长,并且是岩兽家族的成员之一。”
说着,他伸出了手,作出邀请握手的姿势。莫一凡其实只是有点小小的吃惊,见到对方伸出的友爱之手,他便也客气的回握过去。交握的瞬间,模仿有一股电流在两人间荡过。
脸上的红色一闪即逝,莫一凡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莫一凡,来自香港皇家美术学院设计系大学三年级学生,同样是岩兽家族的成员之一。”
“生活在法国的岩兽很多么?”
坐在军用吉普里,莫一凡边玩卡尔斯放在车上的枪套边问。
“不是很多,有一支显赫的家族是英国的移民,剩下的大部分都来自各个地方,不过也已经几百年了,大家早已经都在这里落地生根。但是面对公众,有些事情仍然是保密的。”卡尔斯用余光瞄到他拿枪的动作也一板一眼,就问:“你会打枪?”
“恩,我哥哥是军人,他曾经教过我。”
“原来是喜欢玩枪的‘女孩子’啊。”
莫一凡高傲的扬起下巴:“少尉,你不要笑哦,雌兽自古以来就是战场上骁勇的战将呢。而且人形的雌兽比雄兽还要强呢。”
“呵呵,一凡……我可以叫你一凡么?”卡尔斯笑着问他。
眼睛转了转,莫一凡点点头,问:“那我叫你卡尔斯少尉可以么?”
“叫我卡尔斯就可以,不用加军衔。”卡尔斯把车拐进一条有些颠簸的土路上,“稍微忍一下吧,最近巴黎正在整修,很多地方都挖得坑坑洼洼的。”
“没关系,香港有的地方也很颠。”
莫一凡说着看向旁边的菜地,绿油油的钻出一片片小苗,行间还有种植葡萄的架子,刚刚抽了绿丝的葡萄秧正开始向旧篱笆上爬去。
“哇!这里真美!那是什么?”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农作物,莫一凡忍不住兴奋的叫了起来。
“葡萄、莴苣、西芹、马铃薯、番茄……”
一一细数给他,感慨对方果真是个少爷的卡尔斯,开出那片菜地后换了个话题:“一凡,你到法国来,是准备学什么?你是香港人,去英国不是更方便么?”
“珠宝设计,在香港这一块是空白,所以我要到外国来学……英国人太古板了,没有太出色的珠宝设计学院,欧洲的话只有法国和瑞士的珠宝设计比较有名。”
“珠宝设计么?那是连普通的贵族子弟都学不起的昂贵专业呢。看来你父母亲很舍得为你投资,不过为什么选法国?去瑞士不是更好么?”
“我父亲在做珠宝生意,不过都是老式样,在商场上竞争力很弱,我想多学一些回去能帮他嘛。我的家庭老师是法国人,他教我法语,告诉我法国是个美丽的国家,所以我选择了法国。而且学校没有收我学费哦,我是成绩特别优秀的奖学金学生。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等到二三年级开始,实际操作课的宝石可都价格不菲,一旦不小心破坏掉的话就要自己掏腰包买下来咯。”
“你很出色嘛,你父母一定以你为傲。以后我结婚的话,可以找你帮我设计结婚戒指咯。”
“我的设计费很贵哦!”莫一凡顿了一下,有点小心地笑着说:“做你的新娘一定很幸福啦,你这么幽默风趣,我哥哥也是军人,可就古板多了。”
卡尔斯笑着拉起他的手又印上一吻:“难道你的老师没告诉过你法国的男人都很热情的?呵呵,那么到时候你可不许耍赖推辞啊,不许因为我跟别的人结婚你就伤心得不为我做首饰了哦!”
“上尉,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自恋啊!而且你在开车,请注意路面。”知道他在开玩笑逗自己脸红,莫一凡抽回了自己的手。
卡尔斯看着小少爷微红的侧脸,胸口涌上一股突然想把他拥进怀里的感觉,轻轻咳了一声,他掩饰了一下自己情绪的波澜:“一凡少爷,不要生气,因为看到你就想起我的外祖母,所以忍不住很想逗你开心啦。”
“我……和你外祖母长的很象?”
“其实我见过的东方人很少,所以可能在我眼里看来,都长得差不多吧。”
莫一凡被他逗笑了:“你这样说的话,那你对我的赞美看来我也只能听听而已了,恐怕你会对着在我们那边嫁都嫁不出去的丑女也说她真漂亮吧。”
听了他的话,卡尔斯笑笑,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项链,“你打开挂坠,那里面是我外祖父和外祖母的照片。”
莫一凡好奇的接过,看到照片后惊讶地叫了起来:“就算是在东方来看,你的外祖母也算很帅气啊,恩……如果不局限赞美的措词,就是非常漂亮。”
卡尔斯摇了摇头,表情突然正式起来:“美丽不光是外表,心灵的契合也很重要,听说当年外祖父为了娶外祖母,可是和家里闹得很不开心呢。我外祖父家里在当地还算比较有势力,不肯认我外祖母这个异乡人做儿媳妇呢。”
“那……他们现在一定很幸福吧?”
摩娑着那已经古老的照片,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莫一凡很是羡慕那对笑得从骨子里都溢出幸福的情人。
“一战的时候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是战争孤儿。”
短暂的沉默后,莫一凡小声的说:“……对不起……”
“没什么,都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从小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带大的,我父母都很繁忙,所以我对他们感情特别好。”他正说着,忽然语调兴奋起来:“看,前面那里就到你的学校了。”
拜见过校长之后,在公寓门口遇到了同住在一个公寓区的几个同学,大家帮他将行李安排进由学校建立的个人公寓,还热情地交换了姓名和房间号,告诉莫一凡有任何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找他们。
莫一凡对帮他打理好一切,正在门口穿军大衣准备离开的卡尔斯说:“卡尔斯上尉,非常感谢你的接待,有时间的话可以过来这边,我会煮一顿丰盛的晚宴报答你哦。”
正了正军帽,卡尔斯笑着说:“可我听说中国通常大户人家的少爷都不会煮饭的,我外祖父就曾经对外祖母最开始煮的饭非常头疼呢。”
“你们法国人不喜欢中餐?”
“是中餐么?我外祖母只给我们做法国菜。”上尉露出惊讶的表情,“中餐很难做。”
“呵呵,对于我来说就不难了,这是成为……咳,这是基本教育,我可是烧得一手好菜呢。”莫一凡忽然想掩饰什么似的皱起眉头。
“是成为新娘的必修课么?”卡尔斯笑着看对面的小少爷涨红了脸。
“喂!”
“那么好吧,一凡少爷,您准备好邀请我的时候,敬请通知我,我随时都愿意臣服在您美妙精致的食物之下。”在他真的生气之前,卡尔斯很知趣的转移话题。
“不过上尉,也许还要借你的车出去帮我买做饭的材料哦。”
“十分乐意为‘小姐’效劳。”卡尔斯掬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莫一凡瞪大眼睛,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你再叫我‘小姐’我就翻脸了哦!”
“我以后会注意的,那么,再见了,一凡少爷。”
“恩,再见。”
看着卡尔斯将门关上,整个房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莫一凡初到陌生地的孤单感猛然涌了上来。当初那股立志要为成为亚洲顶尖珠宝设计师的壮志豪情,也被这种猛烈而来的孤单感给压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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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的秋季和其他国家的一样,也是丰收的季节。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莫一凡一早换上的淡灰色的厚衬衣,抱着书正准备还到图书馆,出宿舍的时候便看见了卡尔斯的车。车上的男人正穿着一身帅气的秋季军服,笑着和路过的学生们打招呼,看到他走出大门便伸手向他打招呼:
“一凡!一凡!”
看到卡尔斯的时候心里涌出一丝惊喜,莫一凡连片刻的踌躇也没有,几步跑了过去。
笑着摘掉挂在他肩膀上刚刚飘落的树叶,卡尔斯接过他怀里的书扔到车座上:
“我记得你今天没有课,是吧?”
“你都快成了我的课程表了,少尉。”
莫一凡根本没有过问他的来意,就直接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喂喂,大少爷,你还真是自觉。”
卡尔斯笑了笑,也坐进车里:“你就这么肯定我是来找你的?”
“不然呢?难道你还约了别人?”
带着大少爷那种被从小娇惯出来的盛气凌人,莫一凡拉了拉他的帽子,命令道:
“开车,少尉!”
“遵命!”
车子开出校园后,莫一凡才想起问旁边的人:“我们要去哪里?”
“一凡少爷,你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晚了?”
“怎样?难道怕你把我卖掉?我一直以为法国黑市只卖酒而已。”
“哈哈,黑市上啊,真的有做人肉买卖的哦。”
“真是恶心……难道欧洲有人要吃人肉?”
“……”
卡尔斯憋笑憋到内伤,如果不是真的了解莫一凡,他一定认为莫一凡是在假装天真。只不过,这个大少爷却是真的很天真,对于他来说,恐怕买卖私酒的黑市已经是他所认知的社会存在的最黑暗的角落了。
“你怎么不说话?我又说错什么了么?”
莫一凡有点不爽,自己常常被对方纠正错误,每每都显得自己很白痴。
“不,确实有一些野蛮的人存在……不过你放心,东方人都太瘦了,在黑市上不值钱的。”
顺从着他的天真,卡尔斯说着自己这辈子可能是最善意的谎言。
“哦……这样啊……对了,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我要带你去橄榄园。”
“橄榄园?!”
听到莫一凡兴奋的声音,卡尔斯淡淡地笑了起来:“是啊,虽然巴黎郊区的橄榄园比不上南普罗旺斯地区的有名,但却仍旧足够让你感受到美丽的橄榄园风情。”
卡尔斯说的没错,橄榄园很美。
阳光下,象征着和平的橄榄树叶子正面是深绿色,而背面却呈银色,叶子在风中沙沙翻动,泛起温柔的银光,银绿交汇。橄榄树的枝干并不粗壮,更谈不上参天耸立,可枝叶繁茂葱绿。藏在叶下的成串果实,因成熟的程度有别而色泽不一:生长的时间越长,颜色越深,慢慢地就变成了黑色;也有草绿色、深绿色。
“在法国,橄榄产量虽不高,但品种却有二十几种。品质最好的橄榄油出产于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地区。因为法国橄榄油多采用熟橄榄炼制,所以橄榄油的色泽金黄,味道柔和。”
带着莫一凡走进橄榄园,卡尔斯便充当起讲解员。
莫一凡在橄榄林子里钻来钻去,还忍不住摘下一颗尝了尝,却被苦到挤出了眼泪。卡尔斯边帮他擦眼泪边笑着告诉他那些其实都是生橄榄,橄榄树生长6年才开始结果实,长到20年时果实才算完全成熟。他们平时所吃的橄榄,其实都是生橄榄在一定浓度的盐水中腌渍三至六个月后的人工产品。
莫一凡又一次被他嘲笑,立刻鼓起嘴巴生起气,还是卡尔斯塞进他嘴巴里一颗腌渍好的橄榄才化解了他的怨气。
参观到橄榄油榨油作坊的时候,设计师的本能让莫一凡立刻被那些漂亮的油瓶所吸引。
“这些油的品质要怎么区分?那些瓶子丑丑的是最次等的么?”
举着葡萄形状的沥油瓶,莫一凡发现机器旁边排列着一长排样子非常普通,颜色是深棕色的瓶子。卡尔斯摇了摇头,继续当解说员:
“装在深色油瓶里的油品质最佳,叫Viergeextra。”
“Vierg……”莫一凡突然脸上微红,“为什么要叫处女啊?”
“表示初榨的专用名词。”军官突然凑到少爷的耳边,吐着热气问:“啊……一凡少爷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哪有想到什么啊!”
捂住耳朵,莫一凡将油瓶塞回卡尔斯怀里,转头跑出了榨油车间。
在庄园主夫人为他们准备的餐桌前找到莫一凡的时候,卡尔斯发现他正被庄园住的夫人用涂了橄榄泥和蒜泥的牛油面包塞满了嘴。少爷的吃像有史以来的难看,可是却吃得格外开心。
午夜已过,两个人还在橄榄园的农庄外散步。只不过夜风微凉,卡尔斯的风衣正披在莫一凡的身上。走着走着,两只总是不经意碰到的手轻轻勾住,握在了一起。
红着脸被对方握住手,莫一凡尴尬的开口:“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橄榄园?”
“我祖父家就是经营橄榄园的农场主……不过一战的时候已经全部都被卷进战火里了……”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的愿望就是退役之后,可以和妻子一起经营一个小小的橄榄园农庄,然后再生两三个孩子,平时就教他们画画、学拉丁语、骑马……”
“你想像你自己的就好啦,不要趴到我的背上,很重诶……”
莫一凡错开身体,别过头,不过就算夜已经很深了也能看到他连耳朵都绯红起来。因为卡尔斯的手正圈在他的腰上,嘴巴里的要求也开始过分起来:
“一凡,我可以吻你么?”
“不可以……”
“哦……那算了吧。”
“……?!”莫一凡哭笑不得,“喂!这么干脆就放弃,你果然是在开我玩笑对不对?”
“没有啊,我很认真的,不过你拒绝的话我怎么好意思……”
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卡尔斯坏心眼地笑了起来:“还是说,你的‘不要’,其实就是‘要’的意思呢?”
“你?!你真是过分!”
“我就是这样过分的男人呐……你不喜欢么?”
“一点都不喜欢!”
“有了刚刚的经验,我会认为你是在说反话哦……”
“你!?”
“不喜欢的话,就把我推开……”
“你果然很过分。”
“我是没有自信的男人嘛,我喜欢的人就会一直欺负一直欺负,让他只能看着我一个人而已。”
“唔……唔……”
后背一硬,整个背部抵上了橄榄树的树干,沉浸在法式热吻的激情中,被掠夺走了初吻的莫一凡手脚很快瘫软。突然感觉到对方的手指钻进衣服里,并且已经爬上了自己胸部,惊得他一把推开对方。
“一凡?”
“我……你……”
语无伦次的使劲裹住披在肩上的风衣,连声晚安都没道,莫一凡转头逃开。
吹着早秋十月的半夜凉风,卡尔斯却只有忍住被挑拨起来欲望,无奈地苦笑:
“果然还是太着急了啊……”
第二天起床,享受过别样的法国橄榄加牛角面包早餐后,两人便启程返回。
回程的路上,莫一凡一直没说话,之前也是,见到面的时候还把眼睛别开。
还是卡尔斯首先打破了尴尬:
“下周我带你去参观酿葡萄酒的庄园,好不好?”
“我才不会和你出去喝酒呢!”
“放心啦,我不会做坏事的。”
“你都想到了!不做才怪呢!”
“哈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啊?我可是军人哦,古代的话就叫做骑士,是正义的象征呢。”
“嫂子说,雄兽都是种马!要离得远一点才安全!”
“那你嫂子有没有告诉你雄兽也可以做王子的白马啊?”
“……你总是那么随便么?”
莫一凡终于不再和他斗嘴,而是声音略带哀怨的问道:“我是说……你随便就可以吻……你们欧洲人的礼仪里有亲吻,可是……我们东方人没有,所以……”
“你是想告诉我,那是你的初吻吧?”
“……”
被一语说出自己心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口的话,莫一凡顿时红了脸:
“当然!我才不是随便的人。”
把车停到路边,卡尔斯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一凡,我也不是随便的人,我爱你,所以想吻你,还想和你做其他的事情……”
“够了!请不要再说下去了好么!”
“凡……愿意做我的恋人么?”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我了哦。”
“……你真是个坏蛋。”
“呵呵……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爱上你了。”
“我才不会爱上一个连我的名字都会拿倒的人。”
“我下次去接你的时候一定会注意的,可以原谅我么?”
“那我要考虑看看。”
“要多久呢?一小时?一天?”
“最少一年吧……”
“好,我等你……一直等,没有问题……那么我现在可以吻你了么?”
“……你果然很过分……唔……!!”
第二章
“成立于1900年,以艺术大师ecole•de•nancy之名命名的NANCY大学有着享誉国际的珠宝设计专业,你们从这个学期,就要准备迎接成为世界级大师的考验……Mr.莫?你在看什么?”
正讲到一半的时候,喜欢每次一上珠宝鉴定课就宣读学校历史的教授,注意到莫一凡正目不斜视地盯着窗户外面看。
“抱歉,教授,我走神了。”莫一凡忙红着脸收回视线。
教授摇摇头,继续不厌其烦地准备花半节课去阐述学校的历史——看的出来,这位对课堂纪律要求甚严的教授一定是ecole•de•nancy大师的狂热崇拜者。
“嘿,在想你那位军官情人吧?”旁边那位来自意大利,在学生公寓和他住邻居的同学马里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他很不错哦,人很帅气也温柔,举止绅士,说话幽默。”
“他不是我的情人,只是朋友,不过看来你很喜欢他啊。”莫一凡有点没好气的吐槽道。
“得啦,他要是喜欢我的话我早就跟他好了。我说,你看你这个样子,明明喜欢人家又不肯接受,我要是那位军官啊,早就……”
话说到一半,他嘎然而止,心虚地看着站到他们两个人面前怒发冲冠的教授:“啊……抱歉,教授,我……”
“你们两个下节课之前交一份‘关于学校创建以来培养出的列位设计大师生平’的报告到我桌上,不然本学期的课不要想过关!”
下课的时候,布置完对两个“顽劣”学生的功课,教授气哼哼地夹着资料昂着脑袋离开。
“喂,别理他,那教授变态的很。”马里恩揽住一凡的肩膀,“走吧走吧,我带你去开开心,别老那么愁眉不展的。”
“不了,马里恩,我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你约比克他们好了。”莫一凡推却了他的邀请。
“OK……不过,你真的没事情么?”担心的摸摸他的额头,马里恩耸耸肩,“没有在发热,我看你还是回去睡觉好了,你的脸色很差劲。”
“谢谢,我会早点回去休息的,玩的开心点啊!”挥了挥手,莫一凡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马里恩无奈地自言自语:“哎,真是的,喜欢人家又不答应人家的求爱,这难道就是你们东方人特有的矜持么?”
坐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莫一凡手上翻着书页,眼睛盯着上面一行行的文字,可其实根本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心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
一想到未来可能会分开,莫一凡就根本提不起勇气去认真对待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而昨天见面的时候,那个明知道自己已经很烦乱的该死的家伙,竟然还说出了“我其实并不介意我们只能做一小段时间的恋人”那种混帐话,让一气之下的自己狠下心把他推出去,并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才刚刚过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自己又开始满脑子只能想到他了。
就如同马里恩说的那样,卡尔斯帅气温柔,举止绅士,说话幽默,体贴起来更是没话说。那次橄榄园之旅后,他发觉对卡尔斯的感情已经深到了简直一天看不到人就会想念的程度。
但一考虑到实际的问题,他就会忍不住的打退堂鼓。毕竟是两个国家的人,而且父亲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严,试想向来追求传统、尊重祖宗基业的父亲,怎么可能允许他们的儿子同一个外国的军官交往呢?自己在法国的学习时间只有五年,最多可以延长到七年,就算自己再怎么喜欢他,等到真的和父亲摊牌,肯定也只能是被迫分手的结果。
烦乱到书也看不下去,莫一凡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房间睡觉——睡着了就好了,睡觉的话就什么烦恼都可以忘记。
天不遂人愿,卡尔斯的车就停在他的公寓门口,里面的人则一脸歉意地下车捉住准备逃跑的他,使劲抱进怀里:“对不起,凡,我昨天说的话伤害了你,我知道你不想再看见我,可是我真的想你想得发疯。”
“上尉,这是学校学生公寓的门口,你这样子让我非常困扰!请放手!”莫一凡满面通红的看着旁边偶尔走过去用暧昧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同学,努力想把这只巴在自己身上的发情雄兽给甩出去。
“凡!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放手!”
吃准了中国人面皮薄的这个弱点,卡尔斯怎么也不松手。
莫一凡实在是脸上烧了开水,慌乱的把这个家伙往楼道里拖:“你这个家伙!好啦好啦!我原谅你就是了!你快放手!有什么话进房间说!”
结果进了房间,没容得上莫一凡说半句话,这家伙一把就将他按到墙上,嘴唇也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带着强迫意味的吻,霸道的侵袭着自己口腔的舌,肆虐地掠夺走了他体内的氧气。
在莫一凡以为自己几乎已经失去呼吸能力的时候,钳制着他双臂的手,才爱怜地将他搂进怀里。那张平时把他逗得笑个不停的嘴,立刻安抚着他马上就要爆发的情绪:“凡,亲爱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但是我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表达我对你的爱……”
“混蛋!你这个强盗!”莫一凡不想哭出来,可是眼泪就是不停的打转。
“凡,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未来会分开。其实我昨天那样说的意思,是想告诉你,就算有一天我们不得已被分开,我还是会一直爱着你,只要你能过的幸福,我怎样都可以,我不会让你知道我的痛苦。”他忽然收紧了手臂,“但是……但是只要我还能拥有你一天,都请不要从我的身边离开,好么?”
莫一凡一把推开他,却恰好让对方的身体倒在了柔软的床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引起多么可怕的后果,莫一凡只顾着宣泄着自己的烦恼:
“你没有关系!你不会让我知道你的痛苦!但是难道你都不知道我会有多痛苦么?你不知道我一想到未来可能会失去你有多害怕么!”
卡尔斯撑起身体,将莫一凡拉到床边坐下,自己则跪在他的双腿之间,轻轻吻着那张脸上的泪痕:“凡,如果我们可以尝试说服你的家人,或者他们也许干脆就能接受我,这种可能也许微乎其微,但并不是不可能的,对不对?如果我们不让一切都开始,就什么可能都没有了,对不对?”
“……”莫一凡低下头,无法直视对方那清澈的眼睛。
“凡,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足够了,对么?”
卡尔斯的声音温柔地摧毁了莫一凡本来就只剩一点点的坚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笑得象个孩子一样开心,卡尔斯又轻轻吻了吻那因为自己的疯狂而微微肿胀的嘴唇:“凡,我申请了调职到你们学校附近的训练基地,以后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看你了,你高兴么?”
“恩。”点点头,因为刚才的吻而红透的脸上,还挂着一丝羞涩。
“凡。”卡尔斯托起他的脸,“我可以再吻你一次么?”
这次羞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莫一凡涨红着脸点了点头。而对方的舌,就趁着这个机会,又侵入了他的口腔。
结束了缠绵的舌吻,卡尔斯仍旧不舍得放开怀里那体温逐渐升高的肉体。而两个人因为刚刚的纠缠,已经变成了一上一下倒在床上的暧昧姿势。被吻得头昏脑胀的莫一凡,突然感觉到有个硬物顶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惊慌失措地想要挣扎出对方的怀抱,可却被对方的手先行探进了裤子里面。脆弱的地方被握住,在情事上生涩得毫无经验的莫一凡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起来。
“凡,你自己的也硬了,你感觉不到么?看,它已经高兴得流出了眼泪。”
因情欲而沙哑的性感声音,在他的耳边吐露着让他羞得不敢睁开眼睛的话语。温热的舌头缠绕上他的耳朵,从未经历过的刺激让他忍不住高亢的发出了一声呻吟:
“啊~~哈~~~~”
“嘘,慢慢享受,我亲爱的凡,你希望我抚摸你的什么地方呢?”
知道身下的情人连变身也没有经历过,卡尔斯强迫自己压抑想要变身雄兽将身下的雌兽刺穿的欲望,仍旧保持十足的耐性开发着对方对情事的欲望。
“你……不要问……我……真是……啊!”
感觉对方的手指沾着湿滑的体液侵入了自己的身体,莫一凡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和嘴,羞得语不成声。感觉到怀里肉体变得僵硬,卡尔斯抽出手指,慢慢解开对方衬衣上的口子:“乖,不要害怕,你还没有变过身,我会慢慢来,先告诉你身为人的快乐……放松自己,我发誓不会伤害到你。”
“呜……”
对方的吻一路向下,很快就来到了欲望最集中的地方。卡尔斯温柔的亲吻着他从来没有尝试使用过的性器,努力地催促他分泌出更多的爱液。当舌头转移阵地向后面攻击的时候,莫一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推开他:
“不……不要……那……那里……脏……哈啊!!!”
被对方的舌头毫无顾忌地伸了进去,莫一凡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无法退却的快感。卡尔斯毫不留情却又万分温柔的开拓着即将容纳自己的地方,直到察觉对方也不自觉的收紧肌肉时,他知道他的情人已经准备好了完全为他绽放自己的一切。
裤子已经被褪到了脚面,衬衣也凌乱不堪,身上布满了红色的欢爱斑点,莫一凡双眼迷离地看着正跪在自己双腿之间,将衬衣、皮带、裤子一一解开的男人。
“乖,忍一忍,我会让你快乐的。”说着,男人已经伏到了他的身上,一只手从下面托起他的一条大腿,身体又向前欠了欠。炽热而滚烫的地方碰到一起,莫一凡突然明白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不……不要!”
他猛的抽回身体,近乎求救的看着眼前想要征服他的男人:“卡尔斯,不……我……我害怕。”
“凡,别害怕,这是爱人与爱人之间才会有的行为,难道不爱我?”
“不……”看到卡尔斯眼中因为他发出的因为而闪现的失望,他连忙解释:“我……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我……”
说到后面,他羞得几乎不敢抬头。
“亲爱的,你想说什么,我听不到。”
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卡尔斯吻了吻那双已经被自己啃得肿胀不堪的红唇。
“我害怕……害怕……”莫一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下,小声的挤出几个字,“我害怕会怀孕……”
卡尔斯确信那一个瞬间自己看到了上帝的光辉,看着怀里的情人认真又笃定的模样,他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听谁说的?我们这样可以怀孕?”
“难道不是么?雄兽把自己的那个放进雌兽的那个里,然后那样那样,就会让雌兽怀孕,生小宝宝。我嫂嫂肚子里有了小侄子之后,我问他他告诉我的。”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还是没有办法说出那两个字,莫一凡真想自己干脆羞昏过去算了。
“乖,那个和那个?”坏心眼地笑着怀里生理常识有限到错误的人儿,卡尔斯忍不住更想逗他,“我是雄兽,我有能力让雌兽为我生宝宝,可我没有能力让男人为我生宝宝啊。”
“可是嫂嫂也是男人……”
“你听我说,事实上呢,是只有我们都变身了之后做这种事情,你才有可能会怀孕生宝宝,知道么?你还没有变过身,所以不可能怀孕。等你变了身,我们就做你嫂嫂告诉你的把雄兽的**放进雌兽的**里,然后这样那样……”
“好了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羞死人了!”莫一凡抱着耳朵倒在枕头上,脸上红得可以烧热水了。、
“刚刚这不是你说的么?难道我就不能说?”卡尔斯说着分开他的腿,再次把身体嵌进情人的两腿之间,“所以说,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好好享受就可以了……”
“你每次都骗我……我怎么……啊!!!!”
被对方捉到了空隙,撕扯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腰部被一双有着刀枪茧子的有力手掌固定住,整个身体随着男人的进出狂乱的摇晃起来。
“啊!很疼!疼啊!卡尔斯你骗我!”
握起来的拳头拼命地捶打着在自己身上驰骋着的男人,雌兽人形时的力量却对身为军人的卡尔斯根本毫无效果,但拼命扭动的身体却无意中增加了施暴者的快感。
“乖……不要闹,一会就会快乐了……我在忍耐不变身呐,如果我变身了的话你却还只能用这个小洞满足我,那你会更疼,知道么?”
“……!!”
见识过雄兽兽态尺寸的莫一凡被雄兽的恐吓震撼了一下,不甘心地将拳头放下,忍耐着咬住嘴唇,随着男人的摆动和火辣辣的疼痛,双手将床单绞动着抓起。卡尔斯捞起他的肩膀,让他坐到了自己腿上,解放了的双手立刻攀上了自己的肩膀。
“啊……啊……啊……”
体位改变的深入,达到了莫一凡无法形容的程度。上下颠簸着摩擦着内部的敏感点和下体敏感的肌肤,军人强健的体魄支撑起了他并不瘦弱的身躯。
“卡……卡……啊……哈……我……好……奇怪……”
“恩?怎么了?”已经汗流浃背,几次都因为情人忘情的收缩而险些喷射的卡尔斯停下动作,“还在疼?”
“不……不是……不要停啊。”莫一凡因为突然的停顿,自己忍不住扭动起腰,想找回刚刚被对方冲撞出来的那种快感。
“那是因为太舒服了?”卡尔斯感受着情人臀部在胯间的厮磨,酥麻的感觉也顺着背脊向上攀升,“既然你这样邀请,那我就带你去吧。”
“去……去……哪……里?啊……”
敏感点突然被死死顶住,莫一凡只觉得头脑瞬间空白,腰也跟着不由自主的疯狂摆动了数秒,便被一股滚烫的液体灼烧了整个腹腔。情欲迸发过后,两个人脱力地倒向床上,相互纠缠的肢体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打开,反而就那样紧紧地拥在一起享受高潮后的余韵。
“我亲爱的凡,看,这是你的杰作。”卡尔斯拽起根本就未来得及脱下的衬衣一角,向怀里的人展示那被精液沾湿了的空军制服。
莫一凡已经失去了和他争辩的力气,脑袋里一直都在嗡嗡作响,看他如此调侃自己,也只有力气哼一声表示抗议。从高潮中逐渐冷静下来之后,莫一凡凝视着情人的俊秀侧脸,联想到刚刚的疯狂,未褪的红潮又涌上脸颊。
“在想什么,恩?”看着小情人眼睛里忽闪着灵光,卡尔斯猜测他一定有什么心事。
莫一凡的手指流连在他的胸肌和腹肌之间的凹陷里,声音里仍旧有些羞涩:
“你……不是第一次和别人做这种事情吧?”
早就料想到身为“传统”的东方人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卡尔斯笑着把他搂的更紧:“如果有的话,是不是就代表我对你的不忠呢?”
“也不是……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之前怎样,都没关系,但是……我看你很懂得这些东西的样子,就猜测你可能之前有过其它的人……”
卡尔斯哈哈大笑:“我可以把这当成你认为我技术好,让你很满足的赞赏么?”
莫一凡用力打了他肚子一拳,只不过拳头的力量几乎被对方的腹肌吸收殆尽。意识到自己的攻击对军人的强健体魄可能只起到搔痒的作用,他只好换回嘴巴: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说这些很下流的话?”
“难道这些话会比我们做的事情更下流么?”扳过情人的脸,卡尔斯继续挑逗着情人的唇舌,手也毫不客气的伸到对方的下体,就着连接的部位寻找缝隙向里探询。
“你不愿意听下流的话,那我们就做下流又快乐的事情好不好?我还有很多精力哦,再来几次都可以。”
“你……”莫一凡的脸红得根本就没办法恢复正常的颜色了,“你真是太下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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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日子总是很快,转眼已经到了一九二五年的秋季。
激情的暑假过后,新生入学季再度到来。莫一凡凭着年级第一的优秀资历,除了成为高级宝石切割专业课教授的助手外,还同时获得了一年级新生的班主任资格。担任教授助手和班主任使他每个月可获得一笔固定的收入,虽然凭着奖学金和家里固定的资助让他并不用对金钱问题烦恼,但和欧洲同学相处了一年多的时光,让他深刻认识到中西方家长对子女独立意识的教育差异。所以他在9月份的时候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知父亲自己已经成为助教可以领到薪水,再加上奖学金等费用,不再用家里寄生活费给他。
同时也轻描淡写地提到了自己已经经历变身的事情,也一如既往的忽略了卡尔斯的身份,只提到身边有一位他父亲的老朋友梅丹将军所安排的,可以照顾他生活的年轻军官。
两个月后他收到了父亲委托朋友捎来的信件,回信中父亲提到对他成长的欣慰,并在信中夹了一张了由法国第一银行保证承兑、说明是给他成人后最后一次生活费用的支票。另外,信中还夹了一片碧绿的叶子形状的翡翠挂坠,是父亲送给他的成人礼物。
当他炫耀般的把挂坠拿给自己那位已经晋升为空军上尉的情人卡尔斯欣赏时,对方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枚钻石的戒指。
就在那个十月十日,黄金色的下午,卡尔斯单膝跪于军营外的林阴小路上,用几乎可以让他面前的情人为之沉醉的声音发出了求婚的宣言:
“一凡,虽然我不能保证一辈子都陪伴在你的身边,但我还是希望你为我戴上它,可以么?”
“如果我说不呢?而且这颗钻石看起来似乎过于廉价了吧?”
尽管心脏早已在对方跪下的时候就开始激动的叫嚣,可高傲的宝石王子仍旧故意装出不屑的眼神,偏头审视起那颗看起来并不华丽的钻石。
“哦……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把它扔掉好了。”
说着,卡尔斯一挥手,在日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钻石戒指便直飞旁边的灌木丛。
“喂!你……你也不用这么浪费啊!笨蛋!”莫一凡顿时胸口一缩,想也没想便冲过去扒开满是荆棘的灌木丛仔细寻找。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卡尔斯笑着走过去,一把抱住情人纤细的腰身。
此举却引来莫一凡极大的不满:“笨蛋!不要趴到我背上,快帮忙找一找啊!”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答应不答应?”卡尔斯边说边把一只手伸到莫一凡的眼前。
“你现在还有心情说这……”
忽然看到眼前象魔术一样被变出来的钻石戒指,莫一凡瞬间涨红了脸,转身一把推开卡尔斯,恼羞成怒的责怪道:“你……你竟然欺骗我!”
“这是对不忠实于自己内心的人的一点小小惩罚。”卡尔斯说着拉起对方已经被荆棘划出细小伤口、用以切割镶嵌名贵珠宝的手指,轻轻落上一个法国男人骄傲的浪漫之吻:“对不起,一凡,当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只想到自己挑选戒指时候的激动心情,便突然动了想欺负你的念头。”
“你……”
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依然羞红着的莫一凡,怎么甩也甩不开那只紧握着自己的军人的有力的大手。
“我在期待你的答复。”
面对那双清澈诚恳又充满热情的碧蓝眼睛,莫一凡难堪地垂下头:“我和你结婚的话,并不可能获得家里的祝福,我甚至不敢告诉家里我们的关系……这些,你不在乎么?”
卡尔斯温柔的搂住他:“我不在乎,我想拥有的仅仅是你,而不是你的家庭。我知道这些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但是我并不想让这些想法成为你的负担……”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必定要离开法国,远你而去呢?这你也不在乎?”
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卡尔斯紧了紧手臂:“我会努力成为一个有能力保护着你、让你永远也不会离我而去的男人。我只要你记住,我的每一次晋升和每一枚勋章,都是为你而得。”
“那如果……”
“嘘……亲爱的,不要一直给自己的退缩找理由,我们彼此相爱,这就够了。”
食指压上莫一凡的嘴唇,苦笑着打断了情人的害羞,卡尔斯这次算是彻底领教了以前和同事聊天时谈起的东方人“口不对心”的传统。
蓝色的眼睛里是无法忽视的认真,莫一凡低下头:“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不相信你的爱,我认为有一天也许我要离开你,所以就认为同样的事情也许也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卡尔斯没有回答他的自责,而是静静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说的对,我们彼此相爱,这已经足够。所以……骑士,请为你的公主戴上结婚戒指。”
“遵命。”
扬起军服风衣长长的下摆,以骑士之姿单膝跪地,卡尔斯吻了吻那只伸出的左手,然后庄重的将钻石戒指戴在那秀白的无名指上。
“现在,请公主恩赐骑士一个誓言之吻,可以么?”
尽管嘴唇已经无数次的碰触过,但承载了誓言的重量的吻,却仍令莫一凡羞涩的抿住嘴唇。弯下腰,莫一凡闭起双眼,微微侧过脸,高挺的鼻梁擦过对方的脸庞,轻轻在那双嘴唇上印下了誓言的一吻。
年轻的军官伸出双手,紧紧拥抱住胸前的恋人,映衬着徐徐而幕的金色光辉,吻住自己一生一世的爱情。
幸福,就在这一瞬间,开始蔓延。
冬天来临,一场初雪将巴黎变成白色的水晶宫时,出人意料的天使也如同白雪一般降临到幸福的小家庭。
十二月下旬开始,所有大学都开始放圣诞节和新年的联合寒假。而本应该在夫妻二人居住的小房间里享受自己假期的莫一凡,从放假第一天开始,连续一周的早晨都被胃部的不适准时叫醒。当他第八次冲进卫生间吐出前一天晚上卡尔斯精心烹制的料理后,终于被自己那位身兼厨师之职的丈夫用军大衣一裹,扔进车里一路开到诊所。
结果同卡尔斯预想的一样,只不过莫一凡对这事情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对不起,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回家的路上,莫一凡轻轻的说出了这句话。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车子本身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卡尔斯只装没听见的专心开车。被卡尔斯的沉默折磨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莫一凡咬着嘴唇:
“我没想到会怀孕,真的……我还是学生,我没有信心可以对这个孩子的将来负责。”
“如果万一……万一我要离开法国,你一个人要如何照顾这个孩子?”
“我不是法国人,一旦孩子要上学都没办法填写母亲的姓名……”
“还有……”
“一凡。”卡尔斯终于打断了他神经质一样的自言自语,“孩子的事情我不会勉强你,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短暂的沉默之后,莫一凡突然抓住了吉普车的车门:
“停车,我要下车!”
“一凡?”卡尔斯听到门锁从里面被弹开的声音,胸口一惊,“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下车!让我下车!”
说着话的过程中,车门已经被莫一凡打开。冷风夹着细雪吹进,突然而来的冰冷让卡尔斯出于本能的一脚踩下刹车,车子立刻在覆盖着薄薄冰层的路面上惊险而华丽地划出一个半圆,甩到路边,停住。
紧张的推了推帽子,卡尔斯略带不满的责怪着自己的爱人:
“一凡!很危险的!你知道不知……一凡!?”
仅仅几秒种的惊变,莫一凡已经弓起了身体,脸颊和嘴唇都不正常的苍白着,额头在冰冷的空气中竟然沁出豆大的汗滴。
“我……我肚子好疼……”
莫一凡竟然哭了出来,一只手紧紧抓住卡尔斯的手臂:“刚刚……不知道什么地方撞到……我……”
“糟糕!”
卡尔斯意识到车子在失控的过程中,可能使莫一凡的身体受到了碰撞,脆弱的胎儿被碰撞惊吓到,母体出现了排斥反应。还好离诊所不远,几分钟内赶回去不成问题。
“一凡,你坚持一下,我现在马上带你回诊所!”
紧紧握了下莫一凡的手,卡尔斯掉转车头直奔诊所。
医生被突然返回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检查过莫一凡的身体之后立刻锁紧眉头,吩咐护士将他推进急救室。然后转向卡尔斯,面色沉重地问:“他情况很不妙,不拿掉孩子的话,恐怕他会大出血……现在血液供给很紧张,我会担心他撑不过去。”
心脏猛地抽紧,卡尔斯痛苦的握紧拳头:“那就……拿掉孩子吧。”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手术室。
卡尔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将头埋进手臂里。双手紧紧揪住短短的金发,手臂上的血管暴凸出来。突然他愤然起身,暴怒的一拳捶上了手术室外面的墙壁。鲜血猛然从手指骨节溢出,染红了卡尔斯的军服。
——对不起,一凡,是我太自私了,我不该妄想可以用这种方法拴住你……
“不!不要!”
突然,莫一凡惊恐的声音从手术室里传了出来:“别碰我!”
“一凡!?”
卡尔斯推开手术室的门,不顾护士的阻止,冲过去抱住那已经化身雌兽的恋人。
“卡尔斯!他们要杀了孩子!不要!不要!”
娇小的纯白色雌兽,惊恐无助地蜷缩在恋人的怀里。卡尔斯这才发现,从手术台到自己怀里的这段距离,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色血迹。
“上尉……这……”医生为难的看着两个人,“莫先生拒绝我实施手术,可是他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很危险。”
“不要,卡尔斯!我错了!我不该说不想要这个孩子!我要他!我要他!叫他们不要拿掉我的孩子!”大颗的泪水从雌兽的眼睛里涌出,砸到卡尔斯的军服上,声音异常激动:“刚刚……刚刚它在我肚子里动了一下,它不想死啊!求求你,救救它!”
“乖……医生会救它的……你在流血……我们回床上去好不好?”
手上的血和恋人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年轻的军官被那刺目的鲜红灼痛了双眼。
“不要……他们会杀了它……”
雌兽的声音开始虚弱,头也无力地垂下去。
“一凡?一凡?!”
卡尔斯惊恐地吼着:“医生!快救救他!他快不行了!”
旁边的医生护士忙和他一起把雌兽抬回床上,戴上呼吸器,连上心电图。一位护士要求卡尔斯出去,可医生却说:
“给他一身消毒服,他在的话,也许大人和孩子都会坚强一些。”
第三章
一九二八年的夏天,南欧最热的季节到来,而维克多•齐•西多维克的诞生,更是让年轻的父母火热的忙碌到昏头。
“卡尔斯!维克多吐奶了!快拿毛巾过来!”
莫一凡刚把奶瓶放下,转头看到儿子的小嘴巴一鼓一鼓的,就知道他又要吐。
“可是毛巾都洗了!”
可怜的空军上尉,慌乱之中拿起自己刚刚熨烫好的白色衬衣去救急。忙到小家伙沉沉地睡死过去,年轻的父母早就已经累成一团。
躺在床上,一手撑着面颊,一手轻轻拍着儿子,莫一凡好笑的看着卡尔斯苦着脸把衬衣重新洗好熨干:“赶得上你今天的会议么?”
“勉强吧!”
卡尔斯一边扎领带,一边探身在恋人的嘴唇上印下一吻:“晚上有军官聚会,不用等我吃饭了,明天我休假,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开车小心点,晚上不要喝酒……不要喝太多酒。”
知道怎么说也不可能让卡尔斯在军官聚会那种场合保持滴酒不沾,莫一凡认命地改口。
“知道了,亲爱的。”
把脸埋在对方的臂弯里享受了片刻的温存,莫一凡笑了笑:“卡尔斯,你的衣服上有牛奶的味道。”
“是啊,昨天雷德曼上校还问我是不是打翻了早餐。”
关上房门之前,卡尔斯笑得一脸幸福:“当我告诉他那是我可爱的天使宝贝的杰作,他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那是嫉妒吧,你这家伙……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的,亲爱的。”
送走了卡尔斯,确认儿子已经入睡并且短时间内不会醒过来之后,莫一凡轻轻起身来到客厅。拿起写字台上的信,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信是大学寄来的,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之后,莫一凡便向学校申请暂停了课程。时隔两年半,学校来信催他回校复课,因为是奖学金学生,如果他再不把课程续上的话,就不可能在规定的七年内完成全部学业,也就很有可能拿不到学位。如果拿不到学位的话,父亲送自己到法国念书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已经在感情的事情上对父亲撒了弥天大谎,还瞒着家里生了个孩子,如果再不能完成学业的话,父亲那边自然说什么也不可能接受耽误自己前程的卡尔斯。
可是自己如果九月份回学校的话,维克多也才三个月大,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卡尔斯为了能够获得晋升,让他们尽快搬到大一些的房子里去,一直以来都不敢在工作上有半点懈怠,自然也不可能抽出时间来照顾孩子。而且他们也不放心把如此年幼的孩子独自交给一个陌生人带,就算是请保姆也肯定要有一个人同时跟在身侧。
真是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啊……
莫一凡头疼的捶了捶额角,随手拿起书本翻了翻,欣慰地看着自己在课本上划出的红色的重点符号——两年半里,他几乎自学完了所有的课程,只剩下珠宝设计的实践课程没有上过。
——自学?
他突然眼前一亮,抓起电话给学校的教务处拨了过去。
“NANCY大学教务处,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么?”
“您好,我是贵校的学生,我休学了五个学期,请问如果通过了相关的必修课的考试,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上课呢?”
“呃……这个,请等一下,我查一下相关的规定,您的名字是……”
“莫一凡,珠宝设计系。”
“请稍等。”
紧张的等待了几分钟,电话那边响起另一个温和的声音:“您好,莫一凡先生么?”
“是的,是我。”
“我查过您的资料了,您是奖学金学生,按规定来说五年的课程您最多只能在校七年,如果七年内还修不够可以拿到学位的学分,学校就不会继续保留您的学籍。”
“恩,我知道,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至少在一年内还无法上课,所以可不可以只通过考试来拿学分呢?”
“只考试是可以,不过您确实有把握通过考试么?我查过了,五个学期下来,您总共欠缺十六门课程的学分,其中有五门是需要提交相关学术论文的,您……”
“有!我有把握!”莫一凡几乎兴奋地叫了起来,“我一直在自修。”
对方听到他兴奋又充满自信的声音,也温和的笑了起来:“我一直都相信中国学生惊人的能力,预祝您能通过所有考试。”
“真是太谢谢您了。”
挂上电话,莫一凡兴奋的几乎要跳起来。
从九月开始,一直不停地奔波于家里和图书馆之间,直到圣诞节前夜,莫一凡终于交完了最后一份报告。
走出大学校园,他格外轻松的伸了个懒腰。街道对面,卡尔斯已经开车等在校门口,车后座上,睡着他们那个刚刚长出小牙的天使宝贝。
“祝贺你,亲爱的,你又创造了奇迹。”
卡尔斯吻了一下他,然后发动汽车。
“是教授心疼我带宝宝辛苦,一路开了绿灯给我嘛。”莫一凡抱着宝宝亲了又亲,让小家伙在睡梦中皱起小眉头。常常带着自己家的宝宝去听考前复习课,乖巧的宝宝深受教授们的喜爱。不过莫一凡的成绩本来就够好,自然无须教授放一点点水给他。
“哦,对了,有你的一封信,好像是香港寄来的。”
从怀里拿出捂出体温的信,卡尔斯递给他。
“爸爸来的信么?”
“不知道,你知道我看不懂中文啦。不过信封上盖着一个‘急件’的戳,也许是什么急事。”
“急件?”
莫一凡撕开那不同于法国信件的竖封口信封,展开信件读了起来。
“什么事情?”
听着旁边没了动静,卡尔斯关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哪知道一看不要紧,莫一凡也正眼圈红红地转过头看向他:
“我……我爸爸病危……我必须赶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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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春节前夕,虽然被英国政府统治多年,可香港依旧保持着中国人的传统,店铺和商家都张灯结彩,整个香港一派旧历新年的浓郁气氛。
作为香港商会会长的唐家,也同样一派喜气洋洋的过节气氛。
不过一进唐家大门,莫一凡就发觉自己和这种场合真的很不适合。自己一身法国式的窄款西装把身体曲线包裹得细瘦高挑,可其他几位叔叔伯伯不是马褂就是中山装,再不然就是裹着上岁数的老男人便便大腹的肥西装。进门就被十数双眼睛从头瞄到脚,一群人不象在开自己父亲口中的年终商会,反倒象专门来参观自己似的。
父亲所说的那个可以帮助他们莫家的男人,便就是坐在桌子上手,穿着一身黑黄相间的短款马褂,虽然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实际上岁数却大了莫一凡父亲至少十岁的唐祁年。他是香港商会的会长,莫一凡记得出国前在一次商界名流的聚会上见过他,不过却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大概是生为岩兽的缘故,年过六十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而且眉宇间也隐隐显露出几分霸气。
这个男人白手起家,现在已经是和英国人共同拥有维多利亚港经营权的香港排名第一的华商。同时,他也是香港最大的帮派——港龙会的龙头老大。他今天可以帮莫家重振家业,明天就可以让他们一家人完全消失在香港的土地上。
一口接一口的喝着已经半凉的红茶,心不在焉的和在场的几位长者交谈着自己在法国的生活,莫一凡可以感觉到从桌子的另一边,自唐祁年坐的位置所传递过来的灼热视线。
那温和不失热情的眼神,让莫一凡浑身都不自在。
“一凡,你今年几岁了?”
在他放下茶杯喊仆人添水的间隙,唐祁年终于捕捉到了和他交谈的机会。
“呃……二十三岁。”
没有抬头,莫一凡实在是不想和这个比自己父亲年纪还要大的人有任何交集。不过他心里清楚,目前,全香港里唯一能帮到他父亲的就只有这个男人而已。
“哦,那不小了,没有准备结婚么?”
“我……”
及时截断了他的话头,莫爸爸在旁边应了一句:“还没有考虑过婚嫁,这孩子,留洋了几年心都野了,就知道向外面飞。我这次叫他回来,就是要他先成亲,洋人的花花肠子多,我怕他太小了容易在外面受骗。”
“爸爸!”
莫一凡很不高兴地小声阻止父亲继续在众多的叔叔伯伯面前诋毁自己的智商。可这行为于在座的几位长者来看,无异于是一个孩子在向父亲撒娇,于是众人都笑了起来。
一位伯伯不失时机地说:“那么,一凡,你要多参加一些香港商会举办的鸡尾酒晚会,多认识一些年轻人才可以了。象这样美丽大方得体又留过洋的少爷,想必一定会成为众多雄兽们争相追逐的红玫瑰。”
“那就要承蒙各位大哥多照顾着,给我家一凡某个好夫婿了。”
在桌子下面使劲拽了一下面色青白的儿子的衣角,莫爸爸真怕这孩子一个忍不住就把自己处心积虑安排的场面搅黄。
尽管很想对着这群老家伙拂袖而去,但一想起父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自己的样子,莫一凡的心又软了下来。
父亲信里说自己病危,不过是叫他回家的手段。其实是家里因为年前进了一批假钻石,几乎所有的家底都押了进去,眼看父辈们苦心经营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莫爸爸只好向商会会长唐祁年筹借资金,以求东山再起。
早年丧偶的唐祁年虽然答应了莫爸爸的请求,但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莫爸爸把莫一凡嫁给自己做续弦。
思前想后,觉得莫一凡即便是嫁去唐家也绝对不会受委屈,便谎称病危将莫一凡骗回香港。当莫一凡看到父亲好端端地站在启德机场接自己的时候,就知道肯定另有隐情。跟父亲赌了三天的气,尽管心里挂念儿子到已经快要发疯,尽管对卡尔斯的思念已经如洪水般的将他席卷而去,但是,终于还是扛不住父亲在第四天双膝跪地的恳求,答应下来去见一见唐祁年。
——面对生身父亲的苦苦哀求,自己怎能忍心说不呢?而卡尔斯和维克多,本来就是他无法向父亲和家里承认的事实,他又有何脸面要求父亲为了成全自己的爱情和家庭而将祖宗的基业弃于不顾呢?
写了一封信寄给卡尔斯,编了个谎言说家里有事暂时走不开,叫他等自己把事情处理好之后再回去。能拖一时是一时,莫一凡只希望自己能求得唐祁年宽限几年,让自己去法国继续完成学业之后再回来做他唐家的续弦。
浑身僵硬的忍耐到茶会结束,莫一凡和所有人告别之后狼狈地逃回车上,关上门就催促司机开车。
司机回头看着他,不解地问:“二少爷,老爷还没上车啊,你不等老爷了?”
“……”
烦躁地别过头,却正好看到车窗外,自己的父亲和那位商会会长唐祁年并肩着向自家汽车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边走边有说有笑,关系好得如同几十年的密友。
——开什么玩笑啊!?
莫一凡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可还是必须装出一副很顺从的样子,被父亲从车上叫了下去。
三个人继续回到唐家庭院里喝茶,他几近烦躁地听着自己的父亲和唐祁年东聊西扯着生意上的事情。
“一凡,唐会长想开设珠宝业务,他很欣赏你的设计,希望你能为他把从咱们家店里进购的原石做一套题为‘新娘’的设计。”
故意把“咱们家店里”几个字说的很重,莫爸爸看着唐祁年用满意的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打量的时候,愧疚感油然而生。
莫一凡是真的快绷不住了,脸色也越来越阴沉,语气不由自主地干涩起来:“可是,我的学业还没完成,我担心自己的设计会影响市场。”
“一凡!”莫爸爸正想骂他不懂事,就听唐祁年幽幽地开了口:“莫公子的设计我看过了,对美的感觉非常独到,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我希望能聘任你为唐氏专署的设计师。”
“……对不起,我自认学识不够,恐无力肩负您的期望。”
莫一凡觉得自己如果不拒绝的话,说不定明天早上自家门口就会停上一辆接亲的喜车。旁边的莫爸爸冷汗直流,小心地看了一眼唐祁年,发现对方眼睛里的赞赏大于愤怒。
唐祁年微笑着点点头——本来只是喜欢这个雌兽的年轻美丽和知性得体,但是现在莫一凡的高傲已成功的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一凡,年轻人就要勇于尝试。另外,至于学位的事情……如果可以把你的设计完成的很优秀,我可以用你的作品推荐你去更高的学府读研究生,至于想读任何地方的学校,你可以自由选择,一切费用由唐氏实业来负担。”
“任何一个国家么?”
看到了莫一凡眼中闪烁着的喜悦,唐祁年点点头:“是的,不论是英国还是意大利,美国也可以,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
“我只想回法国……”
“一凡!”
莫爸爸在桌子下面用膝盖碰了碰儿子的膝盖,打断了他的急切。
“法国也没有任何问题,不过……”
唐祁年原本宽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诡秘:“除了设计师的职位,我唐家的主母也还欠缺一个位置,不知道莫公子是不是也有兴趣呢?”
莫一凡眼神一凝,小脸顿时苍白起来,转头求救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啊……这……唐会长……一凡他还小……再说,唐家主母这样一个责任重大的位置,不是他这样一个小孩子可以做的来的……”
大概是没有料到唐祁年会在第一次正式会面的时候就提出这个要求,就连救公司心切的莫爸爸也本能的出言拒绝。
唐祁年却依旧保持淡定的笑容:“二十三岁,对于一个雌兽来说已经不小了。一凡留过洋,知书达理,又懂人情世故。刚刚您也听见了,其他几位老板对一凡也都赞赏有嘉,我相信一凡做唐家的主母会很适合。”
“……可是……可是……”
莫爸爸手心里已经全是汗水了,偷偷看了一眼儿子煞白的脸,心里后悔不已。刹那间,他甚至有了“家族的买卖毁就毁了,还是儿子最重要”的想法。
就在他绷不住劲想要开口毁约时,对方又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莫老板,我有自信全香港再也找不出另一个可以比我更适合一凡的男人了,也有自信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保证你们全家人在香港这个黑道横行的地方的……安全。”
“会……会长……”
“我答应你。”
望着眼前这个把自己和自己的家庭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又是自己家族唯一的救星的男人,莫一凡机械地吐出那几个字。
莫爸爸一惊,握住儿子的手:“一凡?!”
轻轻甩开父亲的手,将颤抖的双手隐藏在桌子下面,莫一凡语气冰冷而决绝:
“我答应,做你的妻子。”
第四章
一九三零年圣诞节前夕,刚刚经历过世界范围的经济危机的法国,也失去了往年的喧嚣,街面上格外的素冷清静。住在巴黎第五大道上的马里恩早晨接到一个电话,是过去的同学莫一凡的情人卡尔斯打来的,说要在下午来拜访。
自从莫一凡离开学校之后,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但今天这个空军上尉却突然找到自己,马里恩猜测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里恩,你好,很久不见。”
依旧是糅合了军人气质和法国男人的浪漫,卡尔斯的微笑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么讨人喜欢。
给那位许久不见的空军上尉倒了一杯咖啡,马里恩好奇的看着跟在他身边,长得和莫一凡有几分相像的小男孩。
“这是你和一凡的孩子么?真是可爱。”
和莫一凡相处的那些年,多少也了解了一些岩兽种族的事情,马里恩知道他们虽然都是男人,但实际上也是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
“是的。”摸摸孩子的头发,卡尔斯温柔的说:“维克多,来,叫叔叔。”
“叔叔……”小家伙眼神闪烁着,有些害羞,叫完之后便钻到父亲的怀里不肯抬头。看着这对父子,马里恩心里突然涌上一丝不详的预感:“一凡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去年年初的时候他父亲病危,已经回香港了。”
“哦。”放下一颗心,马里恩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我找你,是有个请求……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恩,请说。”马里恩已经猜测到对方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事情。
卡尔斯把维克多从自己的膝盖上抱起来,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现在德国正在构建对外贸易壁垒,美国和英国一直想打击德国,欧洲整体局势告紧,所以法国空军总部要求我们全体官兵回部队待命……而从今年年初开始,我就和一凡失去了联络……现在这个孩子……”
“上尉,你是想拜托我来照顾这个孩子么?”
马里恩多少有些吃惊,他自己还没有成家立业,就要帮别人带孩子的话实在是有点可笑。不过看到那孩子忽闪着的水汪汪大眼睛,他的恻隐之心还是被激发了出来:
“我下个月就要回意大利了,到时候你就无法常常看到自己的孩子了,这样也可以么?”
“……”大概没有意料到对方会离开法国,卡尔斯明显的顿了一下,垂下蓝色的眼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实在是找不到可靠的人来……”
马里恩能感受到他的无奈,便骂起了老同学:“这个莫一凡,竟然在这种时候和你失去联络……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呵呵,不能这样说他啦,孩子是我的,我也有责任要照顾。只是,我是军人,所以必须执行命令。”卡尔斯笑了笑,摇着儿子的小胖手,“我是很舍不得和孩子分开,每次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一凡……”
“恩……其实意大利和法国这么近,你可以趁放假来看他嘛。”
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位空军上尉一脸沉浸在爱情中无法自拔的神情,马里恩觉得如果自己不帮他的话,实在是担心他会不会恍惚到让飞机撞到阿尔卑斯山上去。
“啊?那么说,你答应了?”
卡尔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真是太感激你了。请给我一个你的银行账户,我会按月将孩子的抚养费汇过去的。”
“也没什么啦,等莫一凡回来我会好好跟他讨回来的。”
马里恩向那孩子伸出手:“来来来,维克多,让叔叔抱抱你。欧呦!真重啊,你爸爸平时都喂你吃什么啊?”
“谢谢你,马里恩。”
“谢就不用了,不过明天还是去办理一个领养手续吧,这样我带他回意大利的时候才方便。”
接受了对方诚恳的谢意,马里恩亲亲维克多还带着奶香的小脸:“这样的话,小家伙你以后就姓马里恩了,这可是意大利最大的姓氏哦!”
一个月后,办理完领养手续,马里恩便带着维克多启程回了意大利。
下了火车却碰到多年不遇的大雪,马里恩把维克多安置在街角一个不太能遮蔽风雪的拐弯,自己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到隔壁街上去雇马车。却突然被迎面撞过来的人一刀刺伤了胸口,手上的袋子也被对方抢走。
看着殷红的鲜血从刀插进胸口的位置慢慢扩散开,马里恩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跌倒在雪花正逐渐堆积的街道上。他颤抖着抬起手,本能的伸向那个还只有两岁多一点的小维克多站着的方向。可是一个街道的拐角,阻隔了他与他之间的视线:
“维……维克多……”
血液逐渐扩散在白色的街道上,他最终失去了全部的意识。行色匆匆的人们,也没有一个会为了因为被抢劫而被杀死的人驻足。过了一个小时以后,负责这片区域的警察赶过来,将那具已经毫无生气并且在低温中快速僵硬了的躯体装进了简易的尸袋中。
路灯燃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依旧驻足在街角,已经被雪花覆盖了的额头和肩膀的小小维克多,一动也不敢动地等待着养父的归来。可小小的他哪里知道,那位善良的人却已经成为了这个动荡社会中的牺牲品。
黑色的马车停在他面前,从车上跳下来一个身穿黑色西服,身材纤细的少年,向他伸出温暖的手掌:“嘿,小家伙,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维克多看了看他,这是笑得很温柔的一个大哥哥,还有抚摸自己冻僵了脸颊的那双手掌,干燥而温暖。
“在等你的家里人?”
十五岁的埃柯里•堂•莫拉里纳,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少年,但不久的将来,他会能够一个黑手党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在马车上看到这个孤单的、即将被雪花覆盖了的小孩子时,他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悲伤涌上。
小维林听着那似懂非懂的意大利语,轻轻点了点头。
“埃尼,不要让你父亲和那些教父们等得着急,今天是你第一次和西西里的教父们见面,你父亲不会希望你迟到。”马车里,一位高贵的夫人探出头。
“可是……妈妈,大人应该不会把这样小的孩子放在雪地里对不对?” 埃柯里不愿意放弃这个看起来可能会被这场大雪夺去生命的孩子。
看了看小小的维克多,莫拉里纳夫人叹了一口气:“哎,这个年代,总是会有苦命的小孩子。不过你看他的衣服很整齐,看来小家伙是在等他的家人。他的母亲也许只是去做工了,很快就会来接他。来吧我的孩子,把这个给他披上,我们还要赶时间呢。”
说着,夫人将自己的披肩交给儿子。接过披肩,埃柯里将那孩子包得直到只露出半张巴掌大的小脸,吻了吻那孩子冻僵的脸庞,他说:“再见,希望你可以早点等到你的妈妈。”
看着黑色的马车在飘扬的雪花中离去,维克多在已经没有行人的街道上张望了半天,终于累得忍不住沿着墙壁蹲坐下去,任由雪花飘落在那仅仅能保存住一点点温度的披肩上。
“爸爸,饿……冷……好想睡觉……”
小家伙根本不明白在雪地中睡着的后果,疲惫地打着哈欠,小脑袋瓜慢慢垂落。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细小的他盖在了下面,只隐隐约约能看出那高级披肩被雪水浸湿的斑驳花纹。
过了一会,一个喝得醉熏熏的男人从路灯下晃悠着走过,目光扫到墙角那一团隆起的雪堆。
“哦,真是高级货色……啧啧,可以卖个好价钱。”男人扯起那披肩的同时,突然瞪大了本来因为醉酒而眯着的双眼,“神啊,看看这是个什么,一个被雪埋了的小家伙!”
他抱起已经被雪埋了好一会的维克多,发现那孩子的睫毛还在抖动,赶紧解开大衣将几乎冻僵的小家伙裹进怀里。
“嘿嘿,小家伙,遇到善良的我算你好命。”男人一步一滑地走在覆盖了积雪的街道上,兴奋的自言自语:“隔壁街上有个残废的老混蛋想要一个儿子,卖给他的话又能捞上一大笔,神真是眷顾善良的我啊!”
“这孩子真的没有家人?”
因为参加一战而失去一条腿的意大利老兵里奥纳多•马里恩,仔细端详着被裹在破旧大衣里的小孩子。
男人依旧醉熏熏的,不过尽量还是装作体面的把帽子拿下拢在胸前:“当然了,老马里恩,上帝作证,我是个诚实的人。我是从雪堆里把他拣出来的,就算他有家人,也已经抛弃他了,说不定他爸爸已经上前线,妈妈改嫁了呢!”
“五十里拉。”
马里恩简短的说完,便扔给了他一个装钱的袋子。
“嘿!老家伙!这太便宜了!一头母羊都比他值钱。”男人不甘心的叫了起来。
“下次你给我一头母羊的话我会多给你十个里拉,可男孩子,五十里拉。”
马里恩说着,抽出手边的军用匕首,对着灯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用磨刀石磨了起来。
“……啐!真是……太便宜了。”
男人不甘心地嘀咕着,但看到匕首在灯下闪出的寒光,还是戴上帽子老实地退出了房间。
直到男人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马里恩才起身把门插上。回到维克多睡着的床上,用手上的匕首挑开他衣服上离脖子最近的一颗扣子,拽出那闪着金色光芒的挂链。
掂了掂分量,打开挂坠,看着里面的小相片,老家伙扯了扯嘴角:
“唔……金子的啊……小家伙,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呢……这里刻的是什么?‘HONGKONG’……你是个香港人……唔唔,这个重量的话,至少值五千个里拉,足够我把你养到开始给我赚钱。看来就算我不用把你卖到别的地方也赚回本钱了。”
老家伙满意的笑了起来:
“好吧,我收下你了,我要教会你一个男孩子该学的东西……我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要有一个意大利人的名字才好……安东尼!就叫安东尼,意大利的男孩子们都叫安东尼……要是你不听话,我还可以一边踢你的屁股一边叫你小托尼!哈哈哈哈……我要把你培养成为一个让整个西西里都仰视的真正男人!”
“什么?马里恩死了!?”
连续三个月的银行汇款都被退回,卡尔斯立刻跑到司令部的接线室把电话打到了马里恩在意大利的家里,却被对方告知马里恩已经在到达意大利的当天就在街头遇刺。
“那……那维克多……他有没有留下一个小孩子?”
在听到对方用依旧悲痛的声音说出“很抱歉,他告诉我们要带回来的小孩子也在当天失踪”的时候,卡尔斯疯狂的吼了起来:“不!这不可能————”
对方安慰了他几句后挂断了电话,卡尔斯知道自己不可能要求他们什么,对方也还沉浸在失去家人的悲痛之中。
想到许多年前,因为一颗扔进庄园的炸弹而变成了孤儿、年仅十岁的自己,为了长大成人而经历的那些艰苦,他实在是无法想像自己那仅有两岁多一点点的维克多,自己和心爱的人唯一的联系,竟然就这样消失在了意大利动荡不安的街头?!
——神啊!求求你,不要再夺走我心爱的人了!
接下来的几年,卡尔斯不停的奔波于法国和意大利之间,通过警方和军方的力量找寻着维克多的下落。可因为法西斯势力在意大利越来越占主宰地位,意法之间的国际交往变得越来越困难。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以及一封一封寄往香港却犹如石沉大海的信件,将他彻底拖入了绝望的深渊。
“一凡……我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绝对不会去香港找你,现在维克多也不在我身边了……我们,是不是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了呢?”
某个夜晚,在两人初吻的橄榄树林里,卡尔斯仰望着星空,痛苦的张开双手,直直的伸向那繁星点点的星空:
“上帝啊,如果有一天蒙您招宠,请至少让我可以拥抱着有他们的记忆,一起回归尘土。”
次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 #           #
一九三七年夏天的“七七事变”之后,日军侵华战争爆发,大批江浙、山东、北平的商人逃难到香港,让整个香港商界也拉响了警报。随后的两年里,作为商会会长的唐祁年,更是终日忙于大大小小的会议和公司的事务,常常三四天见不到人。
“夫人,老爷刚刚打过电话,说今天回来吃晚饭,让您等一下他。”
管家冯佳静送咖啡给莫一凡的时候,将唐祁年的话转达给他。
莫一凡正埋头在自己的设计稿里,听见管家的话抬起头:
“让厨房晚饭的时候炒四个热菜,煲个汤,然后加一条清蒸石斑,凉菜布一盘糖醋小排,老爷爱吃。”
位于半山路的唐家主宅里人丁清冷,不招待客人的话只有他和唐祁年两个人,而且唐祁年素来节俭,晚饭一般都是很普通的四菜一汤。如果唐祁年不回来吃饭,实际上上桌吃饭的也就只有莫一凡一个人而已。其实莫一凡一条法棍面包一壶咖啡就可以撑一天,早就习惯了窝在设计室解决晚饭。再加上战事纷乱,市场供给一直不太好,莫一凡为了省事也从来不安排厨房做一大桌子菜。但是唐祁年回来吃饭的话,就必须准备中餐才可以,不然被他发现自己连晚饭都只在吃面包,不但自己也会挨顿数落,恐怕还要连累管家和厨师都跟着一起挨骂。
虽然唐祁年比自己大上许多岁,虽然自己是为了拯救家族生意才会委身于他,虽然自己从来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婚姻的冷漠,可唐祁年对自己的疼爱却不是假的。哪怕是莫一凡晚上睡觉前用了稍凉的洗澡水,都会换来唐祁年对下人的一顿责骂。
而且拯救自己家族的那笔费用也确实不菲,唐祁年如果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个妻子,所支付的价码也算是相当高额。用那笔钱,唐祁年完全可以得到一个更美丽、更贴心、更死心塌地的雌兽,可他却选择了自己。如果只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在得到了莫一凡之后完全可以另觅新欢,可唐祁年却没有。结婚的几年来,他一直忠诚于莫一凡,没有再纳二房,更没有在外面做任何拈花惹草的事情。
久而久之,冷漠和不屑被温情一点点感化,虽然仍旧心系遥远的法国恋人,可莫一凡却觉得,除了感情,自己至少可以在生活上回应一点点对方的用心良苦。
“可是,夫人,上次您吃完石斑吐了之后,厨房就再没敢上过鱼……眼下也没就准备。”管家面有难色,“现在战事紧张,要吃海味都要先问渔家订,今天这么紧的时间,恐怕……”
“哦,那算了,炒菜里记得做个翡翠虾仁吧。”
莫一凡说着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一种似曾相识的拥堵堆积上了喉咙。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他叫住正要离开的管家:“帮我拿点梅子蜜饯上来。”
管家刚抚平的脸又堆起皱纹:“夫人啊,家里好久不买蜜饯了,您要是想吃,我这就差人去买。”
“……”莫一凡没来由的烦躁了一下,“怎么想吃点什么都没有啊?”
“您要哪种口味的?”
“盐津乌梅吧,别的都太甜。”
说着他自己嘴巴里也泛起津水,恨不得立刻就吃上那酸溜溜的梅子才好。
管家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出去时随手把门带上。
唐祁年回来的时候,莫一凡正在饭桌旁的沙发上看着报纸,嘴里一颗接一颗的嚼着梅子。桌子上的四盘菜刚刚炒好,还冒着热气。
“等得饿了?”脱下礼帽,唐祁年俯身凑过去看了看莫一凡面前的一堆蜜饯,“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喜欢吃这种零食,别吃了,不然饭都吃不下了。”
“这是开胃的东西,你才不懂呢。”
一边说着,莫一凡又丢了一颗到嘴巴里。
“好好,我不懂我不懂。”顿了一下,他似随口般地念叨了一句:
“上个月油麻地岳老板的二姨太和保镖私通,被当场抓住,捆起来扔进了深水湾,你说好笑不好笑?”
莫一凡楞了楞,莫名其妙地问:“那有什么好笑的?”
“一凡,你知道不知道我最爱你什么?”
“什么?”
“单纯。”
弯了弯嘴唇,莫一凡嘴角的痣向上扬起:“谢谢,感觉你很象在骂我。快去洗澡吃饭吧,我很饿了。”
“遵命,我的夫人。”
洗过手换上家里的衣服,喝了一口管家盛好的汤,唐祁年感慨道: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啊。话说都快一个月没和你吃过一顿饭了,最近真是忙得有些昏头了。”
正在低头喝汤的莫一凡不咸不淡地应着:“日本人打得好多中国人连饭都没的吃,你现在还能坐下喝顿汤已经算很幸福了。”
“恩,夫人还真是忧国忧民呐。”夹了一个虾球到莫一凡的碗里,唐祁年宠溺地看着妻子年轻俊美的脸,“战争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昨天商会还决定支援国民政府五十万担军饷,以示华商对战事的支援。”
“哎,好好的打什么仗,劳民伤财。”莫一凡边说边狠狠嚼着虾球。
“是啊,欧洲那些美丽的国家,那些艺术品,也被战火凌虐着。”
“呵呵,看你感慨得好像你去过一样。”
“卢浮宫么?倒是去过几次。”
唐祁年说着,随口换了一句法语:“大家都开玩笑说,卢浮宫里的那张‘蒙娜丽莎的微笑’是赝品。”
听到他说法语,莫一凡吃惊地抬起头:“你会说法语?!”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意大利度过的……父亲在那边做艺术品的生意,偶尔会去法国去拜访朋友,我也会跟着一起过去。不过我觉得我的法语讲的并不好。”
说完之后,唐祁年谦虚地笑了笑。
“我觉得非常的好……不过,重点是,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的少年时代。”
“那并不重要,我的少年时代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了……法国很美,也充满了艺术的灵气,所以,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回去。”说这话的时候,唐祁年认真地盯着莫一凡的眼睛。
根本没有听出任何弦外之音,莫一凡单纯的认为他和自己都对法国有感同身受的认识:
“恩,那里是艺术的国度,如果可以,我宁愿一生都留在法国。”
“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去那里定居好了。”
——定居?
想到自己那个被留在法国的秘密,莫一凡的神情突然变得慌乱起来,却不想唐祁年下面的话更是一个晴天霹雳,在他头顶炸开:
“哦对了,有封信好像是寄到法国的……据说是地址错误,被邮局退回来了。”
手上一僵,莫一凡立刻警觉起来,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惊恐。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妻子的神情有多么紧张,唐祁年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是退到你家的地址的,今天早上岳父来我公司办事,就交给我,叫我给你带回来。”
隔着餐桌不到半米的距离,那封信被递到他面前。莫一凡咬紧了嘴唇,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颤抖着去接那封信。
自从七年前开始那个他和卡尔斯曾经居住过的地址仿佛就失效了,一直以来寄出去的信都仿若石沉大海,偶尔还会有信退回。两个人的联系从那时候起就已经中断,可他还是坚持每两个月写一封,而且每次都把回邮地址写成自己家的,这样即便是退信也只会退回自己家里。——何况偶尔有退信出现,也都是父亲亲自送到自己手里,为什么这次会交给唐祁年转给自己呢?
拿过信,莫一凡尽量装出冷静地翻看着信的封口处。可经历了风吹雨打,长途跋涉到欧洲又被退回香港的信封早就被蹂躏得不成样子,那封口翻着边毛,根本看不出是不是被拆开过。
——他看过了?他看过这封信的内容了?难道他早就发现自己和法国还有信件来往?或者连卡尔斯的存在也早已知道?!
意识到信件的内容可能被唐祁年看过,自己的的秘密也有可能被发现,莫一凡简直不敢再去想像——一旦唐祁年发现了卡尔斯和维克多的存在,很难说他会不会为了报复自己,让自己的家人被那些黑道打手装进麻袋,然后扔到维多利亚港去。另外唐家据说和意大利的黑手党也有合作,那岂不是卡尔斯和维克多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
“原来一凡你在法国还有朋友在保持联系啊,怎么都没有告诉我呢。”
男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莫一凡尽力的咬紧了嘴唇,努力装出一副毫不紧张的样子,可就连管家都能听出来他的牙齿在打架:
“啊……大学的同学……也没什么,一般的关系,我……常……找资料……拜托他们……”
“哎……一凡啊,年轻时候多交几个朋友是好事情,法国人又都热情,有几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情。”唐祁年已经放下了筷子,声音还是如常平缓,“不过呢,现在局势很乱,如果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朋友,我看还是不要联系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碰上了间谍的话,唐家的偌大家业就有可能受到连累啊。”
“对不起……我知道了……我……没考虑那么多……对不起,我……以后……不……不寄信了……”
脑袋里已经嗡嗡作响,断断续续的回答着对方的责怪,莫一凡根本听不出来唐祁年是真的担心遇到间谍影响唐家,还是只是为了跟自己摊牌而找个开场白。巨大的压迫感瞬间袭来,让胸口那刚刚被乌梅的酸涩压抑下去的堵塞又涌了上来,近在咫尺的唐祁年脸上的表情也因为被呕吐感逼出来的眼泪而模糊。
看着对方颤抖的肩膀,唐祁年的眼神却越来越冷漠:“另外呢,你在法国……”
“唔……呕……”
根本就没办法再继续听下去,莫一凡从位子上窜了起来,冲到卫生间里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一凡!?”
唐祁年也突然象被人打醒了似的,慌忙跟进了卫生间,却看见莫一凡已经吐得昏倒在马桶边上。一把抱起妻子,唐祁年急躁地吼了起来:
“管家!快叫医生!叫医生来啊!!”
“唐先生,请放心,尊夫人没有大碍,只不过是妊娠反应有些强烈罢了。”
医生的一句话,让唐祁年的嘴巴张了半晌才闭上。回过神之后,他一把拉住医生:
“您说什么?您再说一次!”
被抓得胳膊生疼,大夫皱起了脸:“啊……我是说……尊夫人的妊娠反应有点强烈,我开点药吃过就好了。”
“妊娠?!你是说他怀孕了!?”
放开医生,唐祁年突然失态地跪倒在房间门口:
“我唐家有后了……”
医生在旁边被吓了一跳,也不敢说话,就看着唐祁年伏在地上自言自语。听到声音的管家忙赶过来,把一脑袋雾水的大夫请了出去,又回身扶起自家老爷——自唐祁年刚刚成立帮派就跟着唐家,多少也知道唐祁年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所以多少可以理解老爷的心情。
“老爷,夫人醒了。”
“老冯!你听见了么?唐家有后了,唐家有后了!”
没了外人在场,唐祁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双手挂在管家冯佳静的胳膊上,哭哭笑笑,语无伦次。管家笑了笑,搀着他:
“老爷?夫人在等着您呢。”
“哦,对……”唐祁年用袖子抹了抹脸,擦去泪痕,语调里还是难以压抑的兴奋,“老冯,明天从银行里取五万块,我要到庙里还愿!”
“是,老爷。”
管家应完了话一抬头,就见自家老爷一阵风似的刮出房间。
莫一凡在二楼的房间里就听见了唐祁年的叫声,一时间心里百味陈杂起来。从来心里就清楚唐祁年对自己的好,可是刚刚在餐桌上对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唐祁年的眼里看到了杀气。不知道唐祁年到底了解自己在法国的事情到了什么程度,但他肯定,如果不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突然宣布了自己的存在,恐怕这个时候等待他和家人的,已经是维多利亚港湾里轮船的螺旋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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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房间,唐祁年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而是轻轻把那封信交到莫一凡手里:
“这给你,你好好保存着。”
摸索着信的封口处,莫一凡觉得也许自己坦白一切比让对方逼问出来要痛快得多:
“……祁年……我……”
按住他的手,唐祁年淡淡地说:“等你生完孩子局势应该也没那么吃紧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一趟法国,信被退回来一定是地址被注销,或者对方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祁年?”
望着妻子忽闪着的眼神,唐祁年似有意似无意地嘟囔道:“信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封着的,应该没人拆开过。”
“……”
沉默地接受了他的话,莫一凡明了的点了点头。他知道唐祁年是在告诉自己——为了孩子,信和法国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任何人都不可再提。
一九四零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欧洲主战场,法国战争史上著名的“敦刻尔克撤退”成为了世界各大媒体一时大肆报道的头条新闻。而媒体们除了赞赏指挥官兵成功撤退了三十三万英法联军外,也沉痛地哀悼了被德军地对空武器所击落的数千英法空军。
同一时间,在香港唐氏的主宅里,却正发生着举家欢庆的事情。
年近七十才让妻子怀上第一胎,等了三年后又一举得男的唐祁年根本顾不上熬了一夜的疲惫,激动得双手直颤。接过那孩子,唐祁年亲了又亲,怎么也舍不得放下。直到一旁的管家小声提醒他:
“老爷,医生还在厅里等着呢……”
“恩……管家,给医生把红包包上,然后吩咐下面开始准备少爷的庆生宴。”
管家应了一句,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吩咐厨房,夫人的菜单要大补的,不管花多少钱,只要是夫人想吃的,都得弄来。”
“是,老爷。”管家边应着边用袖管掩了口笑着想:从三年前开始就这么吩咐厨房了,现在就差从天上给夫人摘月亮煲汤了。
疲惫地靠在床头,正小口的喝着佣人一勺勺喂到嘴里的红糖姜水,已经变回人身的莫一凡抬头看到唐祁年抱了儿子推门进来。
“哎呀,老爷……屋里血气还没清,您进来不好,会煞到的。”
仆人见唐祁年进门,忙起身拦他。
“不碍的,我自己儿子的血气,怕什么。”
唐祁年坐到床边刚刚仆人坐着的位置,把孩子交到莫一凡的怀里,自己则端起了糖水。回头看了一眼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瞪大了眼的仆人,唐祁年不悦地皱了下眉头:
“你下去吧,把门带好,夫人怕风。”
“是,老爷。”仆人下去的时候还在惊讶——老爷自己端汤倒水的伺候人,真是前所未闻。
回头看着莫一凡低头望着孩子的幸福表情,唐祁年从心口涌上了一股热意:
“一凡,来,再喝点。真是辛苦你了,大夫说孩子有八斤多重呢,真是个大胖小子。”
喝了一口唐祁年亲自舀到嘴边的糖水,莫一凡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每天都吃一大堆东西,不用说孩子了,我都长了好多肉呢。”
“胖点好,福气啊。”
“才不要呢……”说着,他又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脸。不过下一个瞬间,他眼前的小家伙已经变成了小小的维克多——他也曾这样小小的缩成一团,被自己和卡尔斯护在怀里,皱皱的小脸上还挂着初次见到这个世界的泪水。
——维克多,你现在和你父亲还好么?妈妈……对不起你们……
看到妻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唐祁年不觉心头微微刺痛。非常清楚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唐祁年却还是保持着应有的风度,将糖水放到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一凡,你现在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将来儿子的教导你也要有份,不能再随便耍小孩子的脾气。”
“我知道,我会的。”
被对方一句话叫醒,莫一凡更低了低头,将表情隐藏住。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对方命令样的语气,也学会了克制自己日渐泛滥的思念。
“想要什么礼物么?你为了龙儿辛苦了这三年,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报答你。”
早在孩子出生之前,唐祁年就请算命先生为孩子测过字,大名唐启龙,小名就取最后一个字叫龙儿。
“哪个做母亲的不辛苦……”
淡淡地笑里挂上一丝忧郁,莫一凡突然闪了闪眸子:
“祁年,能不能在院子里帮我种几颗橄榄树?”
“当然,只要是你的期望。”
从此,唐家的庭院里多了一大排橄榄树,可惜据说是因为气候原因,在以后的多少年里,都没有结过一颗橄榄。
第五章
一九四一年西洋历新年前夕,日军攻占香港,英籍港督杨慕琦被囚禁,香港沦陷,被迫开始了长达三年零八个月的日据时代。
因为经济和政治的双重崩溃,整个香港顿时陷入一片战时恐怖之中。
作为香港商会的领头人物,为了方便地指使商会成员为日军提供物资,以及由商会的成员出钱为日军建设兵工厂,唐祁年多次受到了日军驻港督察矶谷廉介的“召见”。每次唐祁年被叫走之后,莫一凡都会抱着才一岁大点的启龙,站在位于半山的唐家本宅的阳台上,急切的盼望着丈夫的归来。
香港被占领的这几个月以来,日军每天都在进行着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深知日军的狠毒,以至于每次唐祁年出门的时候,他都会担心丈夫遭到日军的毒手。
事实也证明,唐祁年确实在日本人那里吃了不少苦头。总是带着红肿的面颊或是眼角的淤青回来,最可怕的一次是胳膊上被日本兵的刺刀上穿了一个血窟窿。
“没关系,我曾经和日本黑龙会有过来往,日本人是要买我几分面子的,他们不能杀我。”
处理好伤口之后,唐祁年安慰着已经泪眼婆娑的莫一凡,同时把儿子抱进怀里亲了又亲:
“放心,日本人占不了多久的,挺一挺,过去就好了。物资可以提供给日本人,钱可以交给日本人,但我之所以如此顽强反抗也不肯接受日军建设兵工厂的要求,是因为,一旦成为日军的生产商,而日后如果国民政府或者英国人打回来,我也同样要沦为战犯。不但我会被军事法庭裁决,还会连累你和龙儿。”
莫一凡点点头——为了家族的存亡,他们必须要和日本人抗争到底。
为了让莫一凡的父亲和嫂子还有侄儿从九龙城寨——那个全香港最不安全的三不管地带——逃去撤退往英国的轮船上,唐祁年花了大钱贿赂了日本的军官。现如今又听说日本人把在广州被俘的哥哥特意抽来关押在香港的监狱,莫一凡在担心哥哥的安危之余,更是担心对方会以自己兄长的性命来要挟唐祁年。
他的担心很快就被印证,日本人的行径几乎让他当场昏了过去——有一个日本宪兵送来了他哥哥的一截手指,那沾着血的无名指上,还戴着莫一凡亲手为兄嫂设计的结婚戒指。所以隔天的一大早,唐祁年在没有受到任何召见的情况下,急急奔去了日军总督俯。
而莫一凡的哥哥也托人从监狱里带出口信,说想要见一见弟弟。获得唐祁年的同意后,莫一凡在管家的陪同下,来到日军关押犯人的监狱。贿赂了看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见到被囚禁了数月的兄长,抚摸着那被截断了一截的手指,莫一凡几乎失声痛哭。
“小傻瓜,哭什么,哥哥早就不疼了。”
尽管身为雄兽,可继承自母亲的容貌,清秀中带着和莫一凡有几分相似的美丽。数月的牢狱生活摧残了他身为军人的强健体魄,而脸上和身上的伤痕,也告知了莫一凡,看守他的日军曾经对他做出了如禽兽般的恶行。
“哥……对不起……”
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莫一凡抱住兄长的肩膀,哭得肝肠寸断。
“别哭了,一凡……哥哥是军人,受的了……”拍着弟弟的肩膀,莫凌风仿若置身事外地安慰弟弟:“当年你为了救家里,不也甘愿委身于唐祁年么?哥哥这点伤不算什么。”
莫一凡支离破碎的声音从哭泣的间歇溢出:“那不一样……他爱我……疼我……对我好……可日本人……你看他们把你伤成什么样了?!”
继续轻拍弟弟的背,莫凌风释然道:“爸爸和你嫂子还有你侄子他们都安全了吧?这也要谢谢唐祁年呢,他已经救了咱们家两次……”
“祁年正在想办法把你也救出去,你再忍一忍,哥……”
“一凡,以前我曾经认为唐祁年不过是一个披着伪善外衣的恶棍,经历了战争之后,我才发现,其实他和他的帮派成员不论杀人也好,越货也罢,那都是一种生存的手段……当然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他是真心对你好……哥知道你在法国有过一段感情,可只有爱情也抵抗不了日本人和德国人的飞机大炮,责任和能力是成正比的,你明白么?”
“哥……?”
擦去弟弟的眼泪,莫凌风的话里透露出隐藏不住的忧伤:“我很清楚现在日本人正在拿我要挟他,要挟他带头以商会的力量为日军生产军火。他虽然是个黑道中人,会杀人不眨眼,可是他不会做出背叛国家的事情……但是,为了你,为了不让你伤心,我不知道他会牺牲到什么地步……”
“哥……哥你不要做傻事!”莫一凡突然意识到兄长语气里的决绝,顿时浑身筛糠般的抖了起来,“祁年会救你出去的,他会把你救出去的!”
“……”
再次摸了摸弟弟的脸,莫凌风那永别般的眼神让莫一凡突然心惊肉跳,死死的拽住他不肯撒手:“哥!不要放弃!祁年会救你出去的!他会的!”
“一凡,这是个乱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也有。你已经为家里牺牲的太多了,现在也该轮到哥哥我替你做点什么。”
将弟弟推开,他突然向着前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一凡,替我向唐祁年说一声谢谢。”
“哥……哥!”莫一凡被推到了铁门外面,眼睁睁的看着日本宪兵把他和兄长隔绝在铁门的两侧。跟随他一同前来的管家赶忙拽住他:“夫人,走了,快走了!日本人杀人不眨眼的,家里还有启龙少爷在等您呢……”
“磅!”
一声枪响,以出色的格斗技巧而闻名国军第五十八军团的莫凌风,趁日本兵锁门的时候抢夺走了他的手枪,紧接着冲着日本兵的脑袋就是一枪,直接将对方爆头。
“哥!!!”
莫一凡惊叫一声,用尽全力推开了管家,扑到铁门前焦急的想要打开锁。可莫凌风抢枪的时机却恰好在对方刚把门锁上收回钥匙的一刹那,此时正好将莫一凡阻隔在铁门外面。
“一凡,父亲和你的嫂嫂侄儿,就拜托你了……”
含着泪水,依旧保持军人之姿的举起枪,莫凌风缓缓扣动了扳机。
“哥——————————————————————————!”
莫凌风在会客时杀死了看守自己的日本宪兵,又畏罪自杀,一命抵一命,日本总督虽然怒气冲天,但也没有办法。为了不再进一步激怒唐祁年,日军只得将此事草草结案。
接到消息赶回家里,看着卧室里几近失神地妻子,唐祁年愤怒的一掌将桌子上摆放着的瓷瓶挥到地上。手臂上被刺伤的伤口依旧抽痛,唐祁年似乎又恢复了当年和码头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杀虐之气:
“这群婊子养的小日本鬼子,老子他*的要你们不得好死!”
此后的数天里,日军数名高级军官在出行时被阻击,还有的军官被人入室暗杀。短短半个月,日军的高级将领便死了三十几人,一时间日本驻港军部也变得人心惶惶。凶手几乎抓不到,就算被抓到也都已经吞毒自尽,根本问不出半点线索。
为了调查日军将领被杀的事情,唐祁年又被数次“召唤”到了日本总督府去问话,而且一次回来比一次带的伤更重。甚至有一次,他被人用刺刀在腹部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几乎连肠子都要流了出来。
尽管仍然沉浸在丧兄之痛里,但每次见到丈夫身上的伤,莫一凡都咬紧牙关,用自己求爷爷告奶奶换回来的医疗药品帮他包扎。同时,身为全港知名的珠宝设计师,还要为了求得一丝家里的安宁,为他们设计可以带回日本炫耀的珠宝首饰,满足日本人对奢侈品的贪婪欲望。当年他为唐氏设计的那套“新娘”,早就在香港沦陷的第一个月里,被冲进店里的日本人抢夺得一干二净。
日本军官有一个叫堂本幸宏的大佐非常喜欢莫一凡的设计,每隔一两月就要拿出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血洗而来的珠宝,要求他设计相应的首饰。
而从堂本幸宏那里拿过来的戒面、挂坠以及其他抢掠而来的珠宝上,往往还沾有血迹。每次一打开包裹,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道,总是让莫一凡恶心得连饭都吃不下去。甚至有一次,一个漂亮的祖母绿耳坠因为被主人戴的时间长了,后面的金针已经和耳朵长在了一起,日本人就将它和耳朵一起切下来,惹得到堂本宏幸办公室里去取珠宝的莫一凡当场就吐了出来,而在场的日本兵还在旁边笑成一团,仿佛是故意要看他出丑。
唐祁年回到家里看妻子在房间里哭成一团,问了半天才从同去的老管家嘴里知道事实,气得几乎当场拿枪要杀到将军府去。但一想到时局太动荡,为了一家人能安生地熬过这几年,唐祁年还是只得生生咽下一口气。
可当着日本人的面清点那些珠宝是日本人提出的要求,所以莫一凡还是要忍受这样的虐待。带着随时可能会在打开的包裹里看见人体的断肢的心理压力,几次三番下来,莫一凡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瘦脱了形。
到后来,唐祁年不得不亲自到将军府陪着莫一凡去提货,尽量不让他看见里面的东西,回来之后把里面的东西用清水浸泡几日,再将它们交给莫一凡。可即便是这样,一想到它们可能是多么残忍的被从主人身上切割下来,莫一凡还是忍不住胸口翻腾的恶心,吐得昏天黑地。
看着日渐憔悴的妻子,唐祁年的胸口的刺痛根本无法断绝,几次和日本人会谈的时候都恨不得抽枪出来把他们干掉。于是他又说服了几个商会老板,暗中增加了提供物资的分量给那些奋勇的抗日英雄。
显然日本人非常清楚他在私底下所做的事情,但苦于没有证据,日本人也不能把他和他的家里人怎么样。知道日本人一直在伺机揪自己的小辫子,唐祁年也更加谨小慎微的和妻子一起“伺候”着日本人,可百密一疏,再怎么小心还是出了岔子。
事情的起因是莫一凡去拿珠宝时,又一次见到了血腥的场面而发起了烧,导致没能及时把成品计交上。好死不死,那套东西是堂本幸宏的三姨太为了在日本军国年会酒席上显摆用的,结果全套设计被延误没能赶上酒席,让该姨太很没有面子,就撒起泼来叫堂本幸宏以军法处置莫一凡。而日本军部也认为这正是一个可以为难唐祁年的好机会,便立刻派了五十人的宪兵队到唐府拿人。
此时的莫一凡刚刚被医生确认又怀了孩子,唐祁年听到风声说日本人要抓他,立刻把帮里的兄弟召集起来,护在唐家主宅门口,和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隔着大街摆起阵仗。
僵持了有一个来小时,可两边的人都不敢有任何举措,就怕一个闪失,便会血染半山。
“夫人,老爷特意叮嘱,叫您不要露面!”
刚盯着保姆哄唐启龙入睡,管家出了少爷房间就看见莫一凡从房间里出来,撑着墙一步一挪地冲大门走过去,忙拦住他。
莫一凡摇了摇头,因为怀孕不能轻易吃药而高烧难退的身体也摇摇欲坠:
“不……他们是来找我的,不能让祁年一个人和他们硬碰硬。”
“老爷能应付的来的,您快回房间里休息。”
“他怎么应付啊?那些日本兵拿着枪呢!他们巴不得祁年死!”莫一凡焦急起来,挥开管家想要搀扶自己的手。
“夫人!”
管家快急死了,他知道夫人脾气倔起来是谁劝也不听的,只好一路跟在左右,防止他晕眩摔倒。到了门口看见唐祁年惊讶的眼神,莫一凡勉强地挺直了腰板,用两年来临时学会的日语对领头的堂本幸宏说:“大佐,我跟你们走,请您收回这些军队……”
“一凡!”
唐祁年冲过去扶住他,忍不住低声埋怨:“你怎么出来了?身上都烫成这样了……”
莫一凡无力地靠在他怀里,翕动着已经被高烧烧得失去血色的嘴唇:
“没事,不过是回去问个话,我挺的住。”
“胡说!什么问话!你去了哪还有命活着回来!?”唐祁年把他搂进怀里,同时注意着街对面那群日本兵的神情变化。
“祁年,他们就是要找机会抓你啊,你这样和他们硬碰硬,局势之会对他们更有利不是么?”莫一凡抓住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因为如果我死了的话,他们就更无法制约你了不是么?”
唐祁年被他的话激怒——但显然是针对话里所提的事情,并不是针对妻子的莽撞行为——男人的自尊涌上,曾经称霸香港黑道的他,明显感觉到了妻子对自己的保护:
“说什么傻话,有我在谁敢碰你一下!总之我今天绝对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祁年……放心吧……”因为连续多日的高烧,莫一凡的体力几乎快要用尽了,眼前的人出现了重影,腹腔里也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钝痛,并慢慢的扩散开来。
唐祁年也感觉到了怀中人的无力,忙打横着抱起他,对身边的人丢下一句话:“在这守着,日本人敢动一下,就打死他们!”
被放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莫一凡已经疼得呻吟了起来。感觉到腹部越来越汹涌的疼痛,曾经经历过一次险些流产的莫一凡知道,孩子大概是要掉了。
“祁年……不行……孩子……好疼……叫医生来……”
抓着丈夫的袖子,莫一凡疼的浑身颤抖。看到老爷偏了下嘴角,老管家忙给医生打了电话,匆匆说了一下情况,听了对方的几句话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地望向唐祁年:
“医生说,现在全城戒严,他出不了医院的大门。”
“他*的!这群婊子养的小日本鬼子!”
唐祁年愤然捶了一拳茶几,大理石的茶几面上立刻留下了斑斑血迹。转头看着妻子越来越苍白的脸,唐祁年双拳一握:“老冯!把车开出来,我亲自送一凡去医院。”
“老爷!这……”
“如果我们有什么意外,就让少爷认你做义父。”唐祁年说着话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跟了唐家这么多年,本早该让你安详晚年,但我唐祁年今天还是要求你再帮我们多做一件事情。启龙……他是我们唐家唯一的希望。”
“老爷……您的恩情,老冯受之有愧啊……”
管家哭着跪倒在唐祁年的面前,久久不能起身。
当看到唐家大门里开出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时,堂本幸宏脸上的肌肉都要扭曲了,他吆喝了一句,日本宪兵立刻呼啦啦围了过去,把道路堵上,不让汽车通过。
唐祁年从驾驶位上探出头,尽量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对他说:“堂本阁下,我妻子身体不舒服,我必须送他去医院。”
“不舒服?那么就送他去我们的部队医院吧,那里也有很好的医生。”
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上,堂本幸宏冷冷地笑了笑:“您的夫人现在是我们日军要捉拿的犯人,如果逃跑了会让我很伤脑筋啊。”
“我必须送他去我们的专业医院。”
愤怒得手都已经抖了起来,唐祁年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手枪——必要的时候,他就是杀出一条血路,也要将妻子送到医院里。靠坐在后坐上的莫一凡,强忍着疼痛伸出冰冷的手握了握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祁年,不要乱来……我还能忍……”
可说着话的下一个瞬间,他突然尖叫出口,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变化起来。纯白色的独角兽在短短几秒内替换了人形的姿态,把外面一干日本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果然是畜生……”
第一次亲眼惊见岩兽的变身,堂本幸宏吃惊地随口而出对他们侮辱至极的语言。
眼看着娇小的雌兽在宽大的后座上雪白的缩成一团,痛苦的昂起脖子嘶鸣着,唐祁年所有的理智都被雌兽下体汹涌而出的鲜血和日本军官的污言秽语所烧断,抬起手“啪”的一枪,将站在车前刚刚还在张扬跋扈,现在已经被突然的异变惊得一时失神的堂本幸宏撂倒在地。
有了自家老大的第一声枪响,港龙帮的兄弟们就像领了命一样,全都迅速的找到掩体,向日本兵开了火。
而日军眼看着老大被打死,又听得耳边枪声一片,顿时慌了阵脚。一时间死的死逃的逃,立刻被消灭了一大半。唐祁年趁乱驾车冲出包围,途中还开枪击毙了几个日本兵,一路直杀医院。当他抱着妻子冲进医院大堂的时候,自己身上那身米色的唐装,已经被仍旧不断汹涌着的鲜血染得血红一片。
医生指挥护士帮唐祁年将莫一凡放到床上,迅速的看了一下情况,就立刻摇起了头:“唐先生,我们现在仅能保证贵夫人的生命,至于孩子……”
医生停顿了一下,转头吩咐了护士几句。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雌兽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便对已经手足无措的唐祁年说:“送他来的车停在什么地方?”
“在……在外面……”
护士点了点头,边说边推着唐祁年的身体向外走,“这里交给医生就好了,您能带我去看一下么?”
“好……”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妻子,刚刚冲进来时是还一身杀气的唐祁年,平静的点了点头。但当他眼看着护士带上胶皮手套,端起一个托盘站到自己面前时,心里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然而不出医生所料,也同样印证了他的猜测,护士在汽车后座的血泊里,轻易地就找到了那已经被排出体外、包裹着小小囊衣的岩兽胎儿。
一瞬间,唐祁年的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几乎传了整栋医院大楼。
接到通知的日本总督立刻下令捉拿杀死日本军官的罪犯,毫无反抗意图的唐祁年很快就在医院里被捕,被押送到了日本人关押犯人的监狱里。
审讯非常迅速,整个与日军交火事件,加上莫一凡延期交纳日军要求产品的罪名,都掼在了唐祁年的头上,法官判定十日后行刑,将他枪毙。不过自始至终,唐祁年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严刑拷打,都没承认半点关于自己提供过物资支援给抗日份子的事情。
接到管家带给自己的消息之后,仍然住在医院里的莫一凡当场呆立。短短几天里,无辜地痛失了一个小生命,丈夫又身陷囹圄并即将被执行死刑,这一切让莫一凡几近崩溃,许久才爆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哭声。
邻近行刑的前一天晚上,莫一凡才被获准和唐祁年见上一面。去之前,他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笑着面对丈夫,不能哭出来。
当看到丈夫被日本人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时,莫一凡的心口还是揪痛不已,眼泪也打起了转转。抱起儿子,唐祁年欣慰地逗了逗那粉白的小脸,低下头亲了亲光洁的额头后交给管家带到外面。
“我把孩子葬在院子里的橄榄树下面了……启龙什么也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莫一凡开口便是悲痛的声音,仿佛这句话将自己的灵魂都撕成了碎片。
“一凡,启龙就要你一个人照顾了,无论如何,你都要把他好好的拉扯成人,知道么?”
看着妻子苍白而憔悴的脸,还有眼睛里那盈盈的泪水,唐祁年心里难受得比日本人用竹签扎自己的手指还要难受。
“祁年……我……”
莫一凡低下头,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唐祁年已经被日本人的烙铁烫得黑紫一片的手上,依然戴着莫一凡亲自设计的,用苍翠的松石镶嵌而成的戒指。
“不要哭,唐家还没有结束,坚持一下,日本人总有一天要被赶出这片土地。我们的儿子,启龙,他必然要成长为人中之龙。”
抹了一把眼泪,莫一凡深深吸了一口气:“恩,我知道,祁年……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启龙平安的长大成人……我会告诉他,他爸爸是打死日本人的英雄。”
抚摸着妻子的脸,唐祁年依旧是平静温和的声音:“一凡……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常常在想,我大你那么多岁,又威胁了你,你却还肯为我生儿育女……这是老天给我的厚待,所以即便是死了,我也安心。”
“都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些……”享受着丈夫最后的体温,莫一凡紧紧闭起了眼睛。
“尽管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一凡,我是真的爱你,我想用自己的全部来换得你的微笑……我只求你看我一眼,我只求你的眼睛里能有我的身影,我只求你不要忘记我。”
“祁年……别说了。”
抓住丈夫的手,莫一凡狂乱地摇着头,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挥落:“不要再说了……我爱你……我也爱你……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
“好了,不要哭了……一凡,我走了之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听到没有?你刚刚失去孩子,身体很虚弱,不要太悲伤。”
“恩……”
用力地点点头,莫一凡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答应我,明天你不要来看我行刑。”
“……?!”莫一凡张开了眼睛,盯住唐祁年的脸,可对方却还是如往常般的平静。
“为什么?我要见你最后一面!”
“不,那样我走的会不安心的……而且据说死前都要蒙上黑布,你也根本见不到我。”
“不……我……”
“一凡,听话,还记得启龙出生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么?”
“……记得,你要我‘不能再随便耍小孩子的脾气’……”
“对,这就是了,你是唐家的主母,遇事要能忍常人所不能人,做事要有气势。你是要将启龙养育成人中之龙的人,你必须要学会坚强。”
“是,我知道了,我……会按你说的去做。”
定定的迎向丈夫坚决的目光,莫一凡暗暗下定了决心。
由于唐祁年的死,唐家几近解散,港龙会的兄弟们都被迫避难,而仆人们也都四散逃了,只留下老管家还守着大宅子,帮忙打理唐家宅子里的琐碎。
唐氏实业名下所有的码头、赌场和珠宝公司都被查封,家里也被抄得只剩下几只碗,失去了收入来源的莫一凡,擦干了眼泪,将家里的东西收拾一番,变卖了自己手头仅剩的几颗珠宝。凭着在出国前学会的几样小菜,拖着年幼的唐启龙,在码头上撑起小小的杂食摊,用纤细单薄的肩膀独自一人承担起家里的事情和唐启龙的养育。
尽管会做饭,可自从结婚以来连家务事都做的少的可怜的莫一凡,一开始不是被热汤烫就是打破碗,数日下来手上便满是血泡和伤痕。小小的启龙懂事的在晚上帮妈妈包扎手上的伤痕,然后就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听母亲教自己识字读书。
日本人也常常来找茬,时常吃完东西不给钱,或者把摊子上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每逢遇到这样的事情,莫一凡都咬紧了嘴唇,低着头听着日本士兵的辱骂。他们最爱骂的一句就是“畜生”——大概是他的那次变身,已经成为全日本军队里流传的笑话。
即便是受到侮辱,或者是被对方肆意的欺负,莫一凡都再没掉过一滴眼泪。直到有一次,晚上莫一凡正准备收拾好摊子回家的时候,来了一个喝醉了酒的日本兵。几句辱骂和几下拳脚之后却没有看到莫一凡求饶的表情,对方便愤怒地拿出军刀砍向了他。
“住手!”
清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个身穿日本传统男式和服的年轻男子,空手接住了日本兵即将挥下的刀。
“你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日本兵粗鲁的吼了起来,却在看清来人面孔的时候,胆怯地缩回了手,“真是失礼了!内田大佐!我……”
“滚……”
内田敬生连看都不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是……实在是太抱歉了!”
日本兵屁滚尿流的跑了,只留下那个年轻的日本军官和莫一凡面对面地站着。
“谢谢你,请问……”
莫一凡轻声道了声谢,抬头看向那个男子的时候,脸上却挂满了惊讶——这个男人的脸……和挂在祁年卧室里,他前妻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内田敬生侧过头,没有理会他的谢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内田敬也的弟弟,我哥哥是你丈夫的前妻。”
“……”莫一凡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浑身紧张起来,但仍然表面一副平静的看着他。
“我今天来,是给你这个东西。”
内田敬生说着,从袖子里甩出一个东西,“当啷”一声掉在了莫一凡面前的桌子上。莫一凡低头一看,是自己亲手设计给唐祁年的那枚绿松石的戒指。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握住那本应该是丈夫遗物的戒指,莫一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内田敬生点点头:“有人要我传话给你——‘我很好,请放心’。”
震惊之下,莫一凡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他……他……他还……”
莫一凡的“活着”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内田用眼神制止:“不要问我任何东西,我不知道。”
“……是……谢谢您……”
沉积了多时的眼泪扑扑落下,莫一凡将那枚戒指护在胸口,哭得双腿瘫软。内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惆怅,再没有多说一句,转身踏着木屐“嗒嗒”地走开。
沉浮于日军的暴虐政权之中,到了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时,当年因为内田敬生的暗中操作,被其他囚犯替换而活了下来的唐祁年,才得以重见阳光。也正是因为他曾经杀死过日本人,所以在香港收复后,在审判战犯的国际军事法庭上,他并没有因为曾经给日本人提供物资支持而受到任何责难。相反,还因为他杀死日本军官的英雄举动,拿回了全部被查封的资产,以及一笔丰厚的战争赔款。
莫一凡从撤退的日军基地里找回哥哥的骨灰。将兄长的骨灰安葬在公墓里的那天,莫一凡拉着唐启龙的小手,带他看着旁边墓碑上一个个年轻的军官的照片:
“启龙,这些叔叔都是为国捐躯的,你要牢牢记住,你的生活是许多这样的人用鲜血和生命所换来的。你要继承唐家,要把唐家发扬光大,要用唐家的力量为他们的子孙后代创造更多的财富,这样,才可以报答他们的恩情。”
小家伙仰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获得父亲赞同的眼神后,向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唐祁年这时候突然有一种感觉——原来自己身边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之后,俨然已经成长为真正的唐家主母。
许多年后,唐祁年还曾握着他那双因为繁重的劳动而变得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感叹当年自己对局势无法控制的懊恼之情。而莫一凡也会轻巧的用手指滑过对方身体上的那些伤疤,静静地靠在丈夫的怀里,回忆着那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两个人的生死与共。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对于两个人来说,一直以来的生活带给他们的也许并不是爱情,更多的,是那种无法分离的相濡以沫。
经历过了生死离别、家族纷争以及战火洗礼的莫一凡,心性早已经成熟。他知道自己必定要对年轻的爱情说一声抱歉,因为唐家的势力和名望,已经不允许任何影响家族名望的事情出现。而一九五零年的秋天,当他从那份委托别人所获得的法国二战的死难者名单里,看到了恋人和儿子的名字时,那份震惊和绝望,更是完全摧毁了他想要回到法国的坚持。
可是,就算是背负着那份几乎想要放弃生命的自责感,他仍然要为了唐家,为了唐启龙,也为了唐祁年,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便会遥望着星空,用无声的泪水,祭奠着那遥远国度里被自己埋葬在记忆深处的爱情和亲情。
第六章
一九七五年秋,意大利西西里地区,莫拉里纳庄园。
应来访者的要求,豪华的办公室里,除了埃柯里•堂•莫拉里纳和那位坐在自己对面,身着米色夏季西装,戴着白色礼帽的黄种男人,没有让任何一个保镖进入房间,包括托尼在内。想到那匹小野马此时一定正非常不爽的在地下室里,用大口径手枪疯狂的打着靶,埃柯里的笑容就在不经意间爬上他的嘴角。
“我没有想到莫拉里纳家族的继承人会如此年轻,中国人通常认为年轻人不够踏实,难以成就大事。”
说着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来人摘下礼帽,露出英气也明显被刻上了岁月痕迹的面孔。
发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埃柯里淡淡的展开一个微笑以示回应。
对方见埃柯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故意挑剔而生气,便报以同样的微笑:“在香港的黑道上,一般坐到阁下这个位置的时候,多少也差不多有四五十岁了,如果折算成岩兽的年纪,恐怕要至少一百岁咯。中国人受老祖宗传统文化的影响,做事讲究谋略,讲究步步为营,所以要花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才能达到目的……我看阁下恐怕也不过才五十岁左右吧?”
埃柯里终于被他的绕圈子撬开了嘴:“您的判断很敏锐,不过我倒不太明白您说的……位置,我只是莫拉里纳的家长,并不存在任何您所谓的……在黑道上的位置,不是么?”
“上个月是我的一百一十岁的寿宴,也就是在过生日的那一天,我才刚刚好在香港坐到……相当于您在西西里岛上的这个位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来人只是在那里自说自话。
不过这一句就足够让埃柯里清楚来人的身份:“您是……唐祁年阁下?”
“不用称呼阁下,唐先生便可,我们中国人不习惯用‘阁下’来称呼……朋友。”
“朋友?”听到那个对于在黑道里打滚的人来说显得有些过于奢侈的词,埃柯里笑了起来,“对个于您的初次到访,我只能保证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不会将您当成敌人,至于朋友……这要看您今天来到底是要和我沟通什么事情才能确认。”
唐祁年将帽子放在右手边的小茶几上,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西西里岛上最大的黑手党教父:
“私事,纯纯粹粹的私事。”
“私事?唐先生,我不确定我和您之间……可能有什么私事。”
唐祁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到埃柯里面前的桌子上。埃柯里的右手在对方把手伸进怀里的一刹那,已经抓住了藏在豪华办公桌抽屉下面的手枪。保持着抓着枪的姿势,他用左手拿起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年轻东方男子的胸像,俊秀的脸上,眉眼明亮地笑着看向前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点缀着一颗笑痣。可不知道为什么,埃柯里总觉得照片上的人,似乎带着常常从法国艺术家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艺术气质。而且那轮廓,那眼神,还有那笑起来的样子……
“看到他,你有没有想起哪个人?”
唐祁年注意着埃柯里的表情变化,可惜,他什么也没看到,埃柯里早就习惯万事只把笑容挂的表情。放下照片,埃柯里摇摇头:“对不起,唐先生,我想不起任何人。”
“哦,那我帮帮您吧……同样是东方人,同样是立体却不突兀的面部轮廓,同样是眼神明亮的……”唐祁年边说边望向窗外,“哦,您的保镖今天都不在,不过我早就听说您有一个同生共死几十年的……东方保镖。”
“对不起,我要更正您,托尼是我的夫人,我们已经在意大利政府登记,成为合法夫妻。”埃柯里总算明白他来这的目的是为了什么,看到照片的第一眼他就想起了托尼,想起了那个曾经和他浴血奋战的小野马。实在是太象了,如果现在告诉他托尼和照片上的人是母子或者兄弟的话,他绝对会相信。
“是的,您的夫人。很抱歉,可能是因为我得到的资料太过时……不过,难道您不觉得照片上这个人和他很象么?”
唐祁年终于在对方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一丝不想让他人打扰自己心爱之人的慌乱。
埃柯里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止一次的想像过,如果托尼的家人还活着并且找到了托尼,到了那天自己必定要面对托尼的爱被他人瓜分的境地。他对托尼的爱是自私的,自私到不想让任何人破坏了自己是小野马的“唯一”的这个事实。
于是,他直白地回应对方:“托尼从小就是个孤儿,在他的成长中没有经历过父母的养育。如果说您的私事是针对他而来,很抱歉,我将很难将您视为我的……朋友。”
他刻意地强调了最后一个单词,非常霸道的宣讲着自己已经独占托尼全部的事实。就算眼前的这个人是托尼的亲生父亲,哪怕是杀了他,自己也绝对不允许让托尼知道任何丁点关于自己家人的消息。
——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和资格与我共同分享托尼的感情。
唐祁年明明受到了威胁,却一点也不惊慌:“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我想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
“一致?”
“是的……照片里的人其实是内人……哦,就是您口中的夫人。”
看到埃柯里因为自己突然说出的中文而出现迷惑的眼神,他笑了笑又改回了意大利语:“实在是太久不讲了……就象你看到的,照片里的人是我的夫人,而托尼是他的亲生骨肉……但……不是我的。”
“哦……”埃柯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难道托尼是这照片上的雌兽给自己先生戴了绿帽子而生的孩子么?所以才要遗弃在欧洲……还是说他母亲其实厌恶孩子的亲生父亲,厌恶到甚至这几十年来都不曾寻找过?
唐祁年似乎也没准备对托尼的身世做更多的解释,而是拿起礼帽,同时收起照片。
“我和夫人风雨同舟几十年,我老了,很多事都看开了。唯一让我不能容忍的,便是出现打扰我们夫妻和谐的因素。尽管我老了,感觉钝了,但我仍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消除那些因素……”
“唐先生,这难道是您对我下的挑战书?”埃柯里当然知道他指的“因素”就是托尼,忍不住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枪。他很清楚,对于拥有现在身份地位的唐祁年说,不能容忍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导致夫妻不和谐的因素”,而是“他的妻子其实在国外还有私生子”这个会影响他和他家族颜面的事实。
“年轻人,骄躁容易误事啊。”这句话唐祁年是用中文说的,不过马上他就换回意大利语,“我今天来,只不过是想确认您的心意,并且很高兴的发现您和我的想法非常一致。我不想与整个西西里岛的男子汉们为敌,我相信您也不愿意放弃寸土寸金的亚洲四小龙,对吧?”
说完这些话,唐祁年起身告辞,同时伸出右手做出想要握手的姿势:“莫拉里纳先生,我已经将您视为我的朋友,如果您和您的手下将来在香港及东南亚地区碰到任何麻烦,只消一通电话,我将义不容辞。”
“我想,结交您这样的朋友,永远不会让我吃亏。”
埃柯里伸出自己的右手,隔着桌子握住那只带着刀疤与枪伤的右手。两个人的手心都保持着温暖并且干燥的状态。
临出门前,唐祁年突然又站住:“哎呀,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忘记把这个给您……”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到埃柯里的手里。
“您夫人的父亲就住在这个地方,有空的话您可以带夫人去见见他。”顿了一下,看着埃柯里有些疑惑地盯着那张纸,便安慰他:“你自己先去看看再做决定好了。不过就我个人认为,就算让托尼见到他也没有关系,那孩子两岁多就和父亲失散了,即使见到也肯定认不出来……你就当做一回善事好了。”
埃柯里瞬间恢复了深不可测的笑脸,将手里的纸放进西装的胸袋里:“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您这一次的拜访,也算解决了心头多年积压的疑虑。”
唐祁年点点头:“那么,我期待着和您在明年的本家年会上再次相见!我可以带您和您的夫人游玩一下香港,我们也可以谈谈生意方面的事情。”
“明年的本家年会,在香港么?”
“是的,我想用不了几日您便会接到邀请涵了。说起来真是惭愧,我都活到这个年纪了才得到本家的承认,才获得第一次出席年会的机会。”
“您无须谦虚,第一次出席年会就当东道主,也真是莫大的荣幸了,以往的年会都是在美国本土举行吧。”
“是啊,想来也是呢……”
“说起帝国年会的话,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希望到时候能和您有个热情的重逢。”
“我倒觉得我们表现的生疏一些,会比较好做事……”唐祁年说着微微欠了下身子,“给府上添麻烦了,告辞。”
“好的,再见,唐祁年……先生。”
送走了客人,埃柯里坐回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嘴角不自觉的弯出一个弧度。
——真是个老狐狸!怪不得要来确认托尼的身份和我的态度,原来是因为明年的年会在香港召开……年会每十年召开一次,通常都会携夫人出席,他第一次出席,又是东道主,不可能不带夫人出席……长相如此相近的两个人要是在会场偶然碰面……很难想像会引发什么样的事情。
拿出那张被留给自己的字条,看清了那上面的地址之后,埃柯里拿起电话拨去了法国:
“克莱尔,你知道不知道‘莫纳德庄园’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有名的军方疗养院,坐落在南普罗旺斯地区最古老的橄榄树林区里。”克莱尔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常,“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父亲从前有个老朋友,刚刚收到消息,现在在那间疗养院。”
“您父亲的老朋友?”克莱尔顿了一下,并没有多做追问,“还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如果没有的话我要挂断了,最近我很忙,没事不要打搅我。”
“没有了,谢谢。”
话音还没落,对方就已经毫不客气的挂断电话,埃柯里尴尬的望着话筒,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亲自过去一趟的好。看了看表,还不到中午,他计算了一下如果下午动身的话次日上午可以返回,不过小野马那里是个问题——自己到哪里都会随行带着他,现在独自出去的话,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不过午餐时候看到小野马左右开弓大战五种口味的披萨饼时,埃柯里突然眼前一亮:
“托尼!”
“唔?!”打了一上午枪,又和新人们对练了一阵拳脚,胃里早就大肆叫嚣起来的托尼在吞咽的间歇抬眼看了他一下。当发现教父的眼神有点甜到恶心时,托尼不满地停了下来:
“我说,你又有什么狗屁的坏主意?”
“一定不是坏主意,我亲爱的托尼,只是突然想去度个假。”
“度假?教父,你莫名其妙的为什么想要度假。”托尼眯起了眼睛——上午来了一个自己连面都没见到的神秘客人,中午教父就突然要去度假?
“难不成是你的仇家找上门了,你要躲仇家?”
“呵呵,有你在我怎么会怕仇家找上门来呢?”
看到小野马因为自己的话而忽闪了一下眼神中隐藏不住的喜悦,埃柯里笑了笑:“刚刚克莱尔打电话告诉我说南普罗旺斯的莫纳德庄园里正在举行橄榄节,我想带你做个两天一夜的短途旅行,据说节日期间会有非常多的法国特色美食……”
美食的吸引力显然大过一切,小野马没等他说完,就拽起洁白的餐巾抹了一把嘴: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教父?”
“明天早上,这样你午餐就可以在法国吃了。”
“那个酒好好喝,蜗牛也好好吃,鹅肝酱真是极品,嗝……呼……呼……”
午餐过后,自法国红酒和蜗牛前败下阵来,小野马醉得几乎一挨到枕头,就把呼噜打的山响。埃柯里让疗养院的厨房特意安排了小型的红酒品尝会,三十多种超过五十年份的红酒试喝,很快就把托尼灌得东倒西歪。
确认了小野马已经睡得死死的,埃柯里才离开房间。
阻止了想要跟随的保镖,独自一人进到隐蔽在庄园深处的疗养院,在护士的指引下,埃柯里找到了纸条上所写的那个人。
“您要找的这位卡尔斯上尉,在‘敦刻尔克’战役中因所驾驶的飞机被德军打中,他本人被弹出舱体落地时摔伤了头部,在当时就已经宣布了脑死亡。三十五年来一直转辗各个军方疗养院,今年才刚刚转到本院。医生也说他可能冥冥之中还在等什么东西,所以一直都没有放弃生存……”
护士介绍完病人的履历之后,便将病历递给埃柯里,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床上那个已经脑死亡的病人听见:
“他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脏器功能也早就开始衰竭,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本来军方在今年年初就打算停止对他的维生,不过突然有一位国外的唐先生开始提供他的维生资金,所以就继续进行对他的维生。”
“我知道了,谢谢。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可以么?”
“当然可以,如果有事情的话请叫我。”护士温柔的笑了笑——常年身边都围绕着一群彪悍、面无表情、粗鲁而又无趣男人的埃柯里,几乎已经忘记了女人微笑起来的脸庞是如此的温柔。不过比起美女护士的温柔笑脸,他还是更喜欢托尼在高潮的时候,满面潮红的叫自己名字的样子。
护士离开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一个站着的人和一个躺着的人,躺着的人苍白消瘦,只是偶尔眨一下的灰蓝色眼睛里,已经出现了些许的浑浊。尽管已经瘦得有些过分,但依稀仍然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帅气的影子——那高挺的鼻梁和深刻的轮廓,全都可以在托尼的脸上找到影子。
——这个人便是托尼的父亲……那么托尼的祖籍应该是法国?
这样想着,埃柯里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托尼的单人照——那是他和托尼前一阵子正式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后拍的照片,他叫摄影师洗了一张小小的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方便随时可以看到,这次出门特意带了出来。
弯下腰,埃柯里轻轻的在他耳边说:
“这是你的儿子,我的妻子,托尼,全名是安东尼•堂•莫拉里纳。他现在已经是全意大利最大的黑手党主母,我很爱他,并向上帝发誓会一直爱他,你可以放心了。
“请原谅我,虽然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他和你相认,但我把他的照片留给你,也算是我对你的尊重……另外你可以放心,从今天开始,我会代替那位异国的先生支付你的维生费用,这是我唯一能为我心爱的托尼的……父亲所做的事情。”
顿了一下,埃柯里继续说:“至于托尼的妈妈,他还活着,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能找到你……不过他现在过得很幸福,你也放心好了。”
说完,他准备将照片放进卡尔斯病服上衣的口袋里。可一摸对方的口袋便惊讶的发现,那病服的上衣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张照片——和昨天上午自己看到那张一模一样,只不过略有缩小的唐祁年夫人的照片。
“原来他已经来过了啊……”埃柯里自言自语着,心想这个男人真是大度,不但花大把的钱维持着情敌的生命,还肯把自己夫人的照片留下——看来他和自己也都一样,平日杀孽造的太多,总想做一两件善事弥补回来。
再抬头的时候,埃柯里惊讶的发现,一滴泪水正从卡尔斯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里溢出,缓缓滑落到枕头上。
“……护士!医生!”
埃柯里出于本能的大声叫了起来:“这个人……他醒过来了!”
“法国军团第二十五师第四团空军上尉,卡尔斯•齐•西多维克,一九七五年十月十日,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宣告死亡。”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抢救,也没有办法阻止住卡尔斯离去的意愿,医生终于放弃了抢救,宣布了卡尔斯的死亡。
“他……死了?”
埃柯里几乎无法相信。
“对不起,请节哀顺便。”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看起来温和的男子,其实是曾经直接或间接制造了无数人死亡的西西里最大家族的教父——在他眼里,埃柯里不过只是一个他见怪不怪的、因为朋友去世而震惊得一时无法接受的普通人。
“疗养院可以负责安葬,你还有什么要求么?”护士在一旁叹了口气,“他既已安息,那我们就应该遵从他的意愿。”
点了点头,埃柯里最后一次远远望了望那仿佛睡着一般,嘴角还挂上微笑的男人:
“……请帮他换上军服,安排最好的墓地……另外……请让他口袋里的那两张照片,陪同他一起下葬。”
夕阳的余辉铺洒到床上,仍然少许沉浸在午间酒醉的托尼此时已经睡得很轻,所以当教父爬到他背上偷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过来。
“托尼……”
看到妻子的睫毛动了动,埃柯里猜到他差不多已经醒了。
“唔……你去哪了?”托尼迷糊的回应着,抬手摸着教父的脸,“外面……下雨了么?你脸上湿……”
“恩,是的,刚刚有下过小雨……”
托尼仍旧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将对方抱进怀里:“唔……来,我抱抱你吧,不要感冒了……”
“托尼。”
“恩?”
紧紧拥抱住小野马健壮的背部,在获得了对方的一个迷糊的吻之后,教父轻轻的说出了自己的誓言:
“我爱你,此生不变。”
第七章
一九七六年,香港。
“这就是香港啊……”一下飞机,热带潮湿的风迎面扑来,身材高大的男子摘下墨镜,说不上是什么感情地感叹了一句。
一套合身的意大利手工西服衬托出他英挺的身姿,宽肩长腿,尽管衣冠楚楚,但他脸上那一股隐含的煞气却也让人暗暗心惊,不由得去猜测这位说着流利意大利语的东方男子是何来头。
“喂!教父!”他回过身,对舷梯上打了个响指,“快点,别拿架子了!”
“亲爱的,我理解你迫切的心情,但是,也不要太着急了。”同样西服领带,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却根本让人无法忽视他身上散发的威势的西西里教父,埃柯里.堂.莫拉里纳,迈步走下了舷梯,身后的随从们鱼贯而出。
“嘿,我才没有什么迫切不迫切……”托尼耸耸肩,“对我来说,跑半个地球来开什么傻瓜的帝国年会,我情愿到法国去看看我们的老朋友克莱尔和杰拉尔。”
“他们也会出席的,你能见到他们。”埃柯里的手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因为天热,小野马在下飞机这短短的一分钟内已经脱下外套,解开领带,捋起袖子,就差把衬衫敞开了。
“好热!”一边跟着埃柯里往机场特别通道走,托尼一边抱怨,“我原来以为意大利的夏天已经很难熬了,我真不知道那个什么族长为什么要在这里开会……他很愿意到这里来?”
埃柯里叹了一口气:“看在上帝份上,托尼,请你起码对陛下保持最低的尊敬……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毕竟这里是你的家乡。”
“得啦。”托尼架上墨镜,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在前面,“我是意大利人,从有记忆起就是,这个热死人的地方,我可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吗?”埃柯里稍微加快了一点步伐,和他并肩而行,“而我却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告诉我,你是香港人。”
“是吗?”托尼学着他的口气,满脸不悦,“你是要在太阳底下和我讨论第一次见面我是怎么把你揍得满脸花,还是赶快去酒店吹冷气?”
埃柯里笑笑,聪明地选择了不再坚持。
托尼的确是有些异常,在坐进宽大的车里半小时之后,埃柯里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虽然平时他也是这样大大咧咧,粗鲁地开着玩笑,不时还对自己来一点小小的暴力,但是今天……今天就是不一样。
他时不时地望向车窗外,有的时候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身体还会微微前倾,而在车外并没有什么美丽风景或者是标识建筑物,有的只是香港的普通街道,还有街道边上的人流,各种招牌,衣着闲散的行人,叫卖的小贩,是在任何一个城市都可能出现的热闹,只是带上了明显的东方色彩,就让托尼看得目不转睛。
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埃柯里对即将到来的帝国会议有了一点点忧虑,内心深处的坚持也有了一丝摇动。
“托尼,你在看什么呢?”他温柔地开口。
“人啊!”托尼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中国人……教父,在这里你是外国人了,我一想就觉得爽。”
“有那么高兴吗?”埃柯里调侃地说,“在大家眼里,你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西西里人了,这一点无法改变。”
托尼扭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面颊:“是啊……你想改变也晚了,我们已经是注册的合法夫妻了,是吧,教父?”
“那是我一生都不会后悔的事情,托尼。”教父微笑着说,果不其然看见托尼故意地哆嗦了一下,继续看着窗外:“知道吗,教父,有的时候你真让我觉得肉麻。”
车队开到这次帝国会议举办的酒店门口停下,门童上前刚要拉开车门,几个动作迅疾的彪形大汉自己灵活地跳了出来,立刻占据了周围的有利地形,目光警惕地四下巡游一番,向身后打手势示意没有异样。
托尼确定之后,下了车,锐利地再次扫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拍拍车顶:“可以了,教父。”
“放轻松点吧,托尼,这是岩兽帝国的最高联席会议,方圆几百米之内,都是绝对安全的。”跟他比起来,埃柯里倒十分悠闲,反过来安慰他,“如果连这点都保证不了的话,又拿什么资本去跟人类谈判立足之地呢?”
“你那些我不懂。”托尼不耐烦地说,“我是你的保镖,就要保证你的安全……哗,这楼还真气派!”
唐人酒店是本港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店,不远处就是高楼林立的中环,托尼向那边望去,吹了声口哨:“真的是钢筋水泥森林!那些楼都很高!可以做很好的狙击点!”
“托尼!”埃柯里十分庆幸他说的是意大利语,不然说不定又要引起什么风波,要知道,来这里的不止他一个人带着保镖,帝国的各大区首脑,身边都是百里挑一的警卫,对任何风吹草动都秉承有杀错无放过的原则。
“干嘛?”托尼斜着眼睛看他,一脸的不以为然,“我是你的保镖,就要保证你的安全。”
“亲爱的,你除了保镖这个身份之外,还有一个身份是莫拉里纳家族的第二位主人,同时,在岩兽家族里,你的身份是我的妻子,南欧地区家主的主母……”埃柯里微笑着欣赏托尼小麦色的肌肤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在他恼羞成怒之前,温和地提出要求,“你现在所做的,应该是以主母的身份,落落大方地陪伴在我身边,而不是保镖那样左顾右盼。而且,你答应过我,到香港之后,就开始说英语……虽然我很庆幸刚才那一句你是用意大利语说的。”
“哼。”托尼重重地哼了一声,故意左右拧了拧脖子,“就照你说的好了,教父!”
唐人大酒店因为这次的帝国会议已经提前空出了所有房间,不招待任何客人,整间酒店显得很清净,但他们并不是第一批入住的客人,走过庭院的时候,托尼远远地看见一个身材彪悍的棕肤男人从高台上一跃而起,在空中翻着身,动作极其漂亮地跃入水中,水花四溅,泳池周围,照例也有几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在。
“哇塞,还真是欢乐的聚会,嗯?”托尼看得有点手痒,“喂,教父,做主母的,没有规定不许在酒店的游泳池里跳水吧?”
“当然没有,可是现在我们应该去见一见东道主,打个招呼了。”
“唉,好吧。”托尼不无羡慕地看了一眼碧波荡漾的泳池,跟在他身后向主楼走去。
他们的房间在六层,保镖们训练有素地分开检查了一下房间,埃柯里才带着托尼步入位于走廊中间的豪华套房,笑着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我倒是觉得你脸色不大好看呢。”托尼放下手中一直在摆弄的蝴蝶刀,伸出大手捧住了他的脸,粗鲁地揉了揉,“什么事让你心烦,嗯?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事实上的确有一根刺扎在教父的心上,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担心更加扩大,但是,这绝不是能让托尼知道的事,所以,他只是笑笑:“大概是天气吧……我也不太能适应,太热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托尼的共鸣,不耐烦地扯开衬衫的领口,走去去开大冷气:“是啊!这么一会就流了一身汗……我先洗个澡。”
半个小时后,重新换好西服,规整地打着领带的托尼跟随在埃柯里身边,来到酒店的大厅,香港黑道霸主,同时也是东南亚最大的珠宝集团董事长的东道主唐祈年挂着笑容,站起来迎接两位远道来客。
“真是幸会,堂.莫拉里纳先生。”他握手的样子让谁都看不出来其实就在不久前,这两个人曾经见过面,而且还就某个问题达成了一致。
“幸会,唐先生,瞧,这真是一个巧合,您的姓氏在意大利语中是个尊称。”教父适当地开了一个小玩笑,回头介绍托尼:“这是我妻子,托尼,这位是唐先生,本地的主人。”
“你好。”经过三十几年的耳熏目染,托尼现在也可以表现出最基本的‘主母’风范,礼貌地伸出手去。虽然在他心里,皮笑肉不笑地跟一个自己根本不熟的人寒暄什么天气,还不如让他出去痛快地跑几圈步……哦,似乎天气很热,那么就改成游泳也不错。
客套了几句,唐祈年看了看手表:“今天晚上的聚餐由日本区的阿部先生做东,希望你们会喜欢日本料理。”
“那真是太好了。”埃柯里笑着说,“我们都在等着享受东方的美食,这差不多是我来此的最大目的了。”
一听说有吃的,托尼立刻眼睛一亮,唐祈年却笑了起来:“呵呵,您真是个有趣的人,放心吧,香港是个国际都市,您要什么样口味的菜式都有,而且,我觉得,既然到了这里,不品尝一下中华料理真是太遗憾了,您说呢?”
“谢谢您的盛情款待,我相信我们绝不会失望的。”埃克里转头看了跃跃欲试的托尼一眼,“在晚餐前还有几个小时吧,您安排了什么节目没有?我身边可都是一群精力旺盛的小伙子。”
“酒店的所有设施都可以任意使用,不过说到这个……”唐祈年意味深长地看了托尼一眼,“还请您稍微约束一下手下,毕竟这是帝国最高会议,来的代表们都是各区的头面人物,而他们的保镖,也都是……精力旺盛的小伙子。”
埃柯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这点您请放心……我会看着的。目前已经到了的有哪几位?”
“有日本区的阿部先生,南美财团的贝隆先生,澳大利亚区的菲利普斯先生会在今天稍晚一点抵达。”唐祈年笑着说。
“还真是令人激动的会议。”埃柯里看了一眼身边的托尼,发现他的注意力早不知到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无奈地叹口气,拉着他向唐祈年告别。
走进酒店大厅,托尼兴高采烈地问:“这下我可以去游泳了吧?”
“我真不知道你还这么喜欢游泳……虽然我也很喜欢。”教父优雅地挥了一下手,“还是你只想和对方比个高低?”
“答对了!”托尼兴冲冲地说,“那个家伙看上去也很了不起的样子?他是谁?”
“迈狄•贝隆,南美地区财团当家的主母,曾经是地下抵抗运动组织的首脑,二战时期赫赫有名。”
托尼脸上露出神往的色彩:“那不是和杰拉尔一样是个英雄?嗯,我去会会他再说!”忽然他又变了脸色,用手指戳了戳教父的肩膀,口气中带着明显的酸溜溜,“你对别家的主母都研究得很清楚嘛,堂?”
教父不动声色地躲开他钢条一般的手指,轻声说:“我想他们也会把我们调查得一清二楚的,这是最基本的吧……”
“还真是没劲。”托尼无趣地咋了咋嘴,推着他向电梯走去,“喂,小维尼,带上泳裤跟我一起走,我们西西里男人就要直截了当,想要知道什么我会跑到他面前直接问他的,而不是象你一样翻资料!”
“您好,我是日本的阿部旷美。”埃克里走进二楼的咖啡厅,打算喝一杯咖啡来消磨下午的时光,迎面遇见的是一个同样散发着霸气的男人,礼貌地鞠躬,却根本没有多少谦恭的表示,整个人犹如刀锋出鞘般的锐利。
“幸会。”对方的英语说得很流利,埃柯里也以英语对答,“我是……”
“西西里的堂.莫拉里纳教父。”说这话的是从阿部旷美身后走来的一个矮小男子,温和宽厚的脸上挂着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笑,伸出来的手温暖有力,“初次见面,我是阿根廷的诺伊卡•贝隆,这次帝国会议有那么多新朋友可以认识,真叫人高兴。”
“是啊,能和诸位一起,参加最高会议,是我的荣幸。”埃柯里微笑着说。他并不会被诺伊卡温和的表面迷惑,能坐到南美财团的当家位置,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当年比他那位彪悍善战的妻子还要令人闻风丧胆。
相比起来,阿部旷美就直白得多,完全是一个他心目中日本极道当家家主应有的形象,言辞说不上生硬,也说不上客气,礼貌,疏远,隐隐的戒备,不苟言笑,真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会是一个身上纹了青龙白虎,小手指用白布裹起来的彪形大汉吧……
这么想着,他呷了一口香浓的咖啡,目光瞟向楼下,从这里看下去,正好把游泳池尽收眼底,托尼穿着性感的泳裤,湿淋淋地站在池边,正兴高采烈地和褐色皮肤的男子比手画脚。
唉……虽然说托尼的英语是不怎么好,但是看起来,迈狄.贝隆的英语也不怎么样啊。
三个人就当前世界局势,对岩兽家族的影响等等毫无营养的话题扯了一堆,眼看咖啡喝了好几杯,终于,阿部旷美起身鞠了一躬:“今天晚上我准备了怀石料理,款待远道而来的几位,还请一定赏光。”
“您真是太客气了。”教父微笑着说,心里却在想:怀石料理?听起来是很古典而正式的菜式,但愿托尼会喜欢吧……他一没吃饱就会闹。
正想着,楼下游泳池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响,接着就是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快来人!”
糟糕!托尼不会跟人打起来了吧?埃柯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抬头看诺伊卡的脸色,就知道他在和自己担心一样的事情,两人不约而同奔向咖啡厅外面的阳台,看见各自的保镖从四面八方涌向游泳池,而本来还站在池边的两人,此刻不见踪影,清澈的池水中却有两条似乎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托尼!你给我上来!”埃柯里稍微冷静一点,只是站在阳台上喊了一声,诺伊卡却敏捷得多,一反他温和的财阀形象,手在栏杆上一撑,腾身而起,动作利落地跳下了地,几步就赶到池边,用西班牙语大声喊着什么。
埃柯里的几个保镖面面相觑,抬头看着自己的教父,征求意见,埃柯里哭笑不得地挥手,用意大利语说:“下去,把托尼拉上来吧。”
天啊,第一天就和南美的主母打了起来,托尼也太会惹事了吧……他头痛地想。
正在几个保镖急急忙忙地脱去外套准备下水拉架的时候,水面上忽然冒起一串气泡,然后是两个人钻出了水面,精悍的身体反射着夕阳的余辉,变成了好看的金棕色,彼此哈哈大笑着拍着水花:“怎么样?潜水的感觉不错吧?”“爽!以后我就去阿根廷找你,地中海到处都是游艇,太乱了!”“不不不,我们去澳大利亚,大堡礁才是潜水家的天堂……”
“托尼!”
“迈狄!”
两个人惊讶地顺着声音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老公一脸不悦地看着这边,而周围的保镖如临大敌,甚至还有几个正准备下水。
“啊,干嘛?我正跟他学习潜水。”托尼的口气比埃柯里还不满,一边的保镖忍不住说:“夫人……难道你们刚才……不是发生了争执?”
“胡扯!我们谈的很开心!”
“那为什么你还扯着他的手臂……”
“那是做手势!我不会西班牙语,他的英语也跟我差不多!”
“可是你们声音越来越大……”
“那是我们谈得很高兴!”
“可是他抓住你的手,然后就跳进池子里去了……”
“迈狄说这样才能学会潜水!等背上氧气瓶再学那就是富人的消遣玩意儿了!”
保镖无言地看着理直气壮的主母,把求援的目光投向教父,埃柯里深吸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目光对上诺伊卡无奈的苦笑,想来那边也发生了和自己这边差不多的对话。
“好了,托尼,别玩了,上来洗个澡,准备吃饭。”他最终这么说。
阿部旷美请客的地点,据说是口味香港第一的日本餐馆,低矮的大门对这些西方来客来说,颇有些不习惯,掀开门口的蓝色白字布帘,换上室内拖鞋,三弦琴的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走道两边手植的竹林摇曳生姿,让被湿热的空气弄得有些郁闷的客人觉得从心底里清凉起来。
在包房门口迎接大家的是阿部家的主母,阿部雪,完全出乎埃柯里的意料,他是一个皮肤白皙如雪,细长眼睛的美男子,气质温和,穿着日本传统的黑色和服,柔顺的黑发刚刚过耳,低头行礼间露出雪白的后颈,自始至终,眼睛都不曾抬起来,顺从地看着地面。
这样的男人居然会是阿部旷美的妻子……还是黑道组织的第二把手……真是难以置信啊。
榻榻米,纸拉门,小小的黑漆木桌,墙上挂着的古画,同样是一身传统和服的阿部旷美坐在主人席,身侧跪坐着一个青年,五官和他十分相像,只是少了几分极道的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静理智的感觉,立领的衣服一丝不苟,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坚毅的嘴角紧抿。
这是阿部家的继承人吗?很不错的男子。
托尼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思虑,他皱着眉头看阿部旷美坐着的样子,悄声嘀咕着:“我们非要坐成那样吗?”
埃柯里还没有说话,那个青年就用非常熟练的意大利语开了口:“堂.莫拉里纳先生,请不要拘束,桌子底下有可供放置双腿的空间,我们不会让贵客有任何的不适。”
说着,他深深地低下头去致意,然后直起身来,用西班牙语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喔……”托尼有些羡慕地看着他,“你意大利语说得很好。”
青年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微笑,再次欠身:“多谢您的夸奖。”
“这是我的二儿子,阿部进次。”阿部旷美稍带一点得意地夸说,“我一直致力培养他成为优秀的男人,现在这个时代,和我们的时代不同了,是需要有学问的人才,虽然是极道家族出身,他可是东大的高材生……哈哈,他现在已经被称为‘就算是继承阿部家也丝毫不为过的次子’了呢。”
“父亲大人。”阿部进次立刻向后退了半步,伏下身躯,额头都贴到了地板上,“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埃柯里羡慕地看着这一对父子,暗暗地叹了口气。
今天下午才抵达的罗尔丹•菲利普斯到得有点晚,托尼已经无聊得在桌子下面踢腿的时候,他才由阿部雪引领着进来,安置在桌边,迈狄和诺伊卡看来是和他很熟悉了,开了几句玩笑,半正式地把埃柯里和托尼介绍给他。
罗尔丹是个不太象雄兽的男人,身材高大,手臂上发达的肌肉尽管穿着西服也能看出来轮廓,一张经过风吹日晒的脸,说不上英俊,但给人很安全的沉稳感觉,他一口答应了迈狄提出的,会和托尼一起到澳大利亚潜水的要求:“好的,我有几条船,你们随时都可以来,我安排你们出海。”
当然,知道他底细的埃柯里很清楚,他所谓的几条船,其实是十几条船队,其规模和目前的希腊船王相比亦毫不逊色。
低声询问过阿部旷美之后,阿部雪站在门口拍了一下手掌,然后穿着洁白分指布袜的双脚几乎没带一丝声音地走过榻榻米,来到阿部旷美身后跪坐下,依然保持着目光下垂的恭顺姿态。
“你不要看他这样……他可是曾经一人一刀,独自力战长街,击退黑口组一百多人冲击阿部家本部的男人。”埃柯里对托尼低声说,“听说日本的雌兽就是这样,在外面是独当一面的男人,回到家就是惟命是从的妻子,真是一种奇怪的传统。”
托尼耸耸肩,注意力已经被穿着艳丽的女侍端来的托盘吸引,当他看见四个精美的白底蓝花纹碟子上只有浅浅一点,甚至还不够他手掌大的海带,咸菜,萝卜干,泡姜时,明显地露出失望的神色。
“来,喝酒,大家为今日的相逢干杯吧。”阿部旷美端起阿部雪为他倒满的印有花纹的酒盅,豪气地四下环顾,“为了帝国,干杯!”
“干杯。”埃柯里几乎不喝酒,只是在唇边略微沾了一下,托尼很大口地唆溜了一下,险些把酒盅一起吸进嘴里。
“能喝酒才算是豪迈的极道男儿,来,干杯!”阿部旷美又举起酒盅,一饮而尽,除了埃柯里之外,每个人都干了杯中酒,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随着一道道端上来的料理,彼此之间的话题也扯得很远,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埃柯里吃的不多,对于盛在龙船上端到面前的刺身,只是浅尝即止,托尼也皱着眉看着那些粉红雪白的刺身,疑惑地用筷子不熟练地夹起一片,学着别人的样子,在酱油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努力地咽下去,也不忘露出笑容对阿部进次说:“很好吃……”
“是吗?”阿部进次露出高兴的神色,“这是三文鱼,非常新鲜。”
“喔……”托尼连连点头,又努力夹了一片,咀嚼了一下,“这个也很美味。”
“您喜欢真是太好了,这是章鱼。”
看见小野马一手抢过自己的酒盅大大地喝了一口,好把嘴里的东西给冲下去,教父把脸扭向一边,强忍着没有发笑。
相比之下,罗尔丹和贝隆夫妇就入乡随俗得多,罗尔丹大概是海鲜吃得太多,对于生鱼也看得很平常,愉快地大嚼着,迈狄一边用筷子笨拙地夹起肥腴的三文鱼片,一边对托尼挤挤眼睛,:“从前在森林里,我们还吃过土著人的昆虫大餐,那也很美味,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纯天然蛋白质,绝无污染。”
托尼咧了咧嘴冲他笑笑,然后转头低声问埃柯里:“他说的什么?什么虫?森林里的虫?”
“没什么。”埃柯里不想让他的胃太有负担,微笑着说,“他说这都是纯粹的蛋白质,托尼,你答应我,回去之后要继续学习英语,认真的。”
“得啦,我知道。”托尼放下筷子,嘀咕了一句,“前菜还真丰盛,你说这个什么料理的主菜会是什么?”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端上来的是一道清淡的菜肴,黑色的深口盘子里,清水养着一方雪白的豆腐,上面斜斜地点缀着一枝嫩黄的金针菇。阿部旷美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用日语大声地念了几句,托尼和埃柯里都没有听懂,但也同样配合着露出赞赏的神色。
“他说啥?”托尼趁喝酒碰杯的时候,低声问迈狄,后者同样露出茫然的神色:“不知道,不过诺伊卡说我只要点头就好了。”
“呸,好吧!”看起来也只有这软绵绵的酒可以喝一喝了,托尼暗想,抓过小巧的白瓷酒壶,又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了一杯,“干杯!”
日本人的待客之道,大概是客人喝得越多,就越给主人面子吧。埃柯里默默地想着,看着阿部旷美微醺的脸,似乎那锐利的杀气也开始缓和下来,笑着向他举杯致意,而他身后的阿部雪,始终用一种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手中捧着酒壶,随时准备添酒,丝毫看不出传说中的‘关西百人斩’的样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却又是典型的日本极道家族的缩影。
“干杯。”埃柯里也举起酒杯,笑着致意。
不得不说,这次晚餐是相当尽兴的,埃柯里把托尼安顿到床上,看着他翻了个身呼呼大睡,酒气熏天,苦笑着想。也许只有身处本家的保护下,这些平时都百般警惕的当家才会彻底放松,几乎是放纵自己了。
“章鱼……真TMD讨厌……八条腿的……”托尼翻来覆去说着梦话,“虫子……呕……”
“好啦,明天带你去吃顿好的。”教父轻声安慰着他,看着他咋了咋嘴,习惯性地把头往自己这边靠来,俊朗的脸带着酒后的红晕,情不自禁低下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随即就被酒气给熏得扭过头去。
“睡吧睡吧……你还真是没有什么心事……”埃柯里靠在床头,明天就该是各区巨头到齐的日子了吧,唐家主母就算明天不会出现,后天正式会议的时候也一定会出席的,他到底会不会认出托尼呢?照片上看起来两人已经是惊人的相似了,如果在现实中出现的话……
希望不会引起混乱吧,对方好歹也是一方霸主的妻子,不会那么轻易……
虽然这么安慰自己,可是教父还是深深地忧虑着,伸手搂抱着身边睡得昏天暗地的妻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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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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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因为昨夜的宿醉,今天早上除了埃柯里和阿部旷美,所有人都起晚了,教父不得不佩服日本的男人,明明几个小时前还醉得大唱演歌,要被妻子和儿子给搀扶回来,早上却又神清气爽,一丝不苟地走过,脸上一点失神都看不出来。
他吃过简单的西式早餐,回房看看托尼卷着被子睡得还很香,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扰他,自己来到二楼咖啡厅,里面空荡荡的,背对着他坐在咖啡厅可以俯瞰酒店大堂那一侧位置的客人有一头耀眼的银色长发,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自顾啜饮着香浓的咖啡。
“克莱尔,你什么时候到的?”看到熟人多少让教父有些欣喜,走到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杯咖啡。
“今天早上。”克莱尔简单地说,下意识地用修长的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本来昨天就可以抵达的,但是有些事情耽误了,托尼还好吗?”
埃柯里一笑:“他?很好,来了这里之后有些过于兴奋了,唉,其实我也一样,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帝国会议。”
他清楚地知道,克莱尔在忙些什么,这个以前痛恨自己的命运要被家族所控制,要被家族牺牲的人,现在正在做着和当年一样的事情,甚至还要更糟,因为和他争夺抚养权的正是孩子的母亲,克莱尔的独生儿子,伊扎萨。
“奥尔维克家族必须有继承人。”这是他以前打电话过去表示慰问的时候,克莱尔斩钉截铁说的。
就为了家族的继承人,面前的银发雌兽不惜和自己的儿子法庭相见,并且用各种手段,最终夺得了外孙的抚养权,从此在法律上,这个叫索利司的孩子成为了自己外祖母的养子,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在冷酷的家族观念面前,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简单地向埃柯里点了点头,手掌关心地抚上妻子的肩头,低声问:“亲爱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今天还要拜会一下各区的家主,我喝杯咖啡就好。”克莱尔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反手握住丈夫粗糙的手掌,“坐下来聊聊天?我们也很久没有和老朋友见面了。”
杰拉尔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一边和埃柯里寒暄着,一边不放心地看着妻子微带疲惫的脸色,就在这时,酒店入口又开始迎进一批新的客人。
“苏联人。”克莱尔说不上是什么口气地给埃柯里介绍,“哈维耶夫先生和妻子,这显然是个假姓氏,我觉得他们也许出身罗曼诺夫皇朝的贵族世家……但是……谁关心呢,在铁幕后,就是要学会保护自己,岩兽,也不例外。”
埃柯里侧身打量着被一群俄罗斯人簇拥在中间的两位客人,家主是位身材中等的男子,光头,深陷的眼眶,鹰勾鼻,抿紧的双唇近似一条线,透露出无情和冷酷,他身边的男子高大帅气,褐色的头发有几缕垂在光洁的额头上,端正俊秀的脸犹如雕刻一般,身姿挺拔,一举手一投足都流露出高贵优雅的感觉。
“亲爱的,我也相信他们是用的假姓氏,不过这样也好,不然的话,俄罗斯人的名字会把我们大家都搞糊涂的,更别说里面还有那么多父名,小名,教名……”杰拉尔试图说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从前我和苏联红军一起攻打柏林的时候,常常因为名字太长而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班。”
克莱尔用手撑着头,对自己的丈夫笑了笑,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冷冽,把目光投向紧跟着走入酒店的客人身上:“这就是……北美的肖氏家族,掌握半个美洲的石油命脉,在海外也有不俗的成果,还是……本家主母的连襟。”
肖长尹看上去象个大学教授更多一些,带着金丝眼镜,斯文秀气,而秦予风却一副桀骜不驯甚至咄咄逼人的样子,两人在一起的感觉明明应该是格格不入,但却又意外的和谐。
埃柯里不禁微笑,他和托尼在一起的时候,别人大概也是这么看的吧。
正想着托尼,后者已经大步走进了咖啡厅,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还乱乱的,眼睛本来带着些睡意,看见教父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大大咧咧地对克莱尔和杰拉尔打了声招呼,拉开椅子坐下,打着哈欠对侍者说:“一杯……嗯,柠檬水。”
“昨天晚上喝得还真够劲儿。”托尼随随便便地把手臂搭在教父肩膀上,“嗨,杰拉尔,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喝掉了差不多那店里所有的库存。”
“来日方长,托尼。”杰拉尔报以微笑,牵动脸上的伤疤,他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妻子,“不过克莱尔不希望我喝得醉醺醺的。”
克莱尔耸耸肩:“先生,如果你不是每次喝醉了都会穿戴起我祖先留下的盔甲在走廊上挥舞着长剑扮演高卢战士的话,我其实也不是那么反对。”
笑着在妻子的面颊上亲了一下,杰拉尔保证:“我不知道我还干过那么愚蠢的事,亲爱的,下次我不会了。瞧,那不是我们的表亲来了?”
“依罗斯公爵……”克莱尔的脸色少有的露出一丝和悦,向埃柯里说:“你曾经与之打过交道的那一位是前依罗斯公爵,现在的爵位由他的女婿继承,因为我的……远房表弟……是个很单纯的人,嗯,就是这样。”
纯正黄金一般耀眼的卷发,澄澈的蓝色眼睛,洁白如玉的脸颊,身穿英式单排扣西装,精致的钻石领结,的确,从依罗斯公爵‘夫人’的外表看来,他正如克莱尔所说的‘单纯’,不像一个家族的掌权人,但是身边站着的身着英国传统船长制服的男子看起来却绝不平凡,不高的身材,经过海上风吹日晒才有的紫红脸膛,一双敏锐的眼睛炯炯有神,只有在望向身边妻子的时候才变得份外温柔宁静。
“好了,我要去见见我亲爱的小表弟了。”克莱尔站起来,稍微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双臂,精神一振,“怎么样,教父?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埃柯里没有说话,先看了托尼一眼,后者立刻摇头:“别拉着我,我会闷死的。”
“托尼……唉。”教父宠爱地叹了一口气,拉起他的手在嘴边吻了一下,在没有被小野马的拳头打到之前抽回手来,“好吧,我去去就来,一定陪你吃午饭。”
克莱尔把目光投向自己的丈夫,看见他一抹无奈的微笑后,举起手指轻轻摇晃着:“不,先生,我不会给你在我的亲戚面前打哈欠的机会,那样我太没面子了。”
“喔……我会尽量克制的。”杰拉尔尴尬地笑。
“也许下次吧,亨利现在已经是英国皇家空军副司令官了,你应该和他比较有共同语言。”克莱尔俯身吻吻丈夫的脸,“我尽量,尽量回来陪你吃午饭。”
看着妻子和埃柯里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杰拉尔摸着下巴,对百无聊赖的托尼神秘地开口:“嗨,托尼,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认识一下新朋友?”
岩兽帝国的帝王,螺纹族的族长,掌握着岩兽世界大半权势的男人,汤赫北,在下午三点,终于到达。
埃柯里跟另外两位欧洲地区的家主谈得实在太投入了,忘记了午饭约定,甚至连饥饿都忘记了,直到依罗斯公爵的秘书来通知陛下的车队已经快到了,请各位下去迎接,才想起来看表,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惦记着被自己放鸽子的托尼,急步走下楼去,在大堂里看到自己妻子高大的背影,正在和迈狄.贝隆说笑。
“托尼……我很抱歉,我……”教父的话刚说到一半,看到托尼回过头来的时候,险些叫了起来:“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托尼不在乎地蹭了一下脸上的伤口,“我们交流了一下,就像你说的,俄罗斯人的搏击,日本人的柔道,南美的格斗……哈哈,过得真愉快!教父,你说对了,来这里能认识很多有意思的人。”
埃柯里完全说不出话来,不过看对面的迈狄一边咧嘴笑一边小心地注意不要牵扯到脸颊青紫部分的时候,也只好叹口气,从胸袋里掏出雪白的手绢,细心地给托尼抹去脸上的血迹:“马上陛下就要到了,托尼,请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不要这么唠叨了,这没事的!”托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粗鲁一挣,把他的手推开,“我会礼貌,对吧?不要擦了,根本没事!”
混乱中,黑色的防弹轿车一辆辆鱼贯而入,从上面依次走下汤氏总部的工作人员,保镖,然后,在一片安静中,东道主唐祈年,引导着年轻的帝王昂然登场。
汤赫北很年轻,大概比在场的所有家主都要年轻,俊秀斯文的容貌,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冷峻淡漠,即使在他露出笑容的时候,也看不到里面有多少笑意,身后跟着一头黑色长发的贴身助理,走进酒店大门的时候,面对着这些各区的岩兽家主,他停住了脚步,微微颔首,悦耳的男声响起:“辛苦大家了。”
在场的都是雄霸一方的家主,自然不会象一般人那样蜂拥而上,或者谄媚奉承地笑着,只是客气地打着招呼,神态各异之下,反而是克莱尔的举动最引人注意,他上下扫视了汤赫北,那目光真说不上有多么尊敬,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看,你看!”托尼压低声音拉着埃柯里叫,“你还说我不礼貌!”
埃柯里只有苦笑。
幸好,汤赫北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特地走到克莱尔面前,主动伸出手去:“奥尔维克先生,很久不见了。”
“的确很久。”傲慢的淡色薄唇吐出几个单词,挑剔的目光在汤赫北身上打了几个转,克莱尔微微向他点了点头,伸出手去,而汤赫北身后的黑发男子早已深深地九十度鞠躬下去,久久没有抬头。
“非常好。”汤赫北抽回手,微笑着说,“我十分期待着我继承王位后第一次帝国最高联席会议的召开,希望能是个好的开端。”
“我看不出会有什么问题,汤震齐陛下留给您的,是一个强大完善的帝国。”克莱尔一针见血地说,转向后面的男子时,声音才缓和下来:“五十岚,你太客气了。”
名叫五十岚的男子这才直起身来,端丽的脸上是由衷的敬服:“前辈,长久以来疏于问候,实在抱歉。”
托尼露出惊讶之色,对埃柯里很小声地说:“哇,你说的陛下,似乎对克莱尔很尊敬的样子,连主母都对他那么客气,我们的老朋友原来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如果我说我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会信吗,托尼?”埃柯里开玩笑地说,“还有,那不是陛下的妻子。”
“嗯?”托尼打量了一下黑发男子,好奇地问,“那他是谁?”
“陛下的贴身助理。”
“你不跟我说他有老婆的吗?”托尼口无遮拦地问,埃柯里又不能对他解释太多,只有含糊地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来参加会议。”
“啊?这么带不出来啊?”托尼这话也基本是冲口而出,没有经过大脑,后面却有人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你说什么?!有种给我再说一遍?!”
这一声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秦予风横眉立目,卷起袖子就向托尼冲过来,他听见有人这么肆无忌惮批评自己的哥哥当然是忍无可忍,根本不顾什么面子和场合,就要跟托尼来个拳脚相见。
肖长尹急忙死死拉住妻子的手臂往后拖他:“予风……不要这样……你干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这边托尼浓眉一拧,毫不示弱地也开始捋袖子:“想打架啊!谁怕谁!”手臂上强悍的肌肉暴起,杀气毕露,岂是秦予风那种在健身房锻炼出来的肌肉可比的。
“托尼!”埃柯里暗叫糟糕,拦在了他面前,“别!这是在陛下面前!”
“切!我管他……”托尼看着埃柯里警告的眼神,硬生生把后面的粗口给咽了回去,站在原地,冷笑着用极其挑衅的目光看着秦予风,把手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
秦予风哪能咽下这口气,冲动地推开老公就要上来,却被肖长尹给抱得死死的,埃柯里头都大了,一边阻拦他一边回身道歉:“对不起……”
“你以为说对不起就有用啊?”秦予风火爆地嚷。而肖长尹还在陪笑跟埃柯里沟通:“不不不,是予风太冲动……”
托尼不耐烦地对他歪了歪嘴:“喂,打还是不打?”
“你!”秦予风气的又要冲上来,突然五十岚长田高挑的身影插入两方之间,沉声说:“各位,请约束一下自己,这是在陛下面前。”
声音不大,却让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秦予风狠狠地瞪了托尼一眼,满脸不甘愿地退后两步,托尼耸耸肩,转过身去的时候对面带忧虑的埃柯里做了个鬼脸。
五十岚长田安静地退回汤赫北身后,东道主唐祈年笑眯眯地开了口,无非是作为主人说了几句简单的欢迎辞,然后说明因为明日要正式召开会议,所以今晚就不举办宴会以免误事,请各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的会议发言。
“这就完啦?”托尼看众人四散离去,无趣地咋了咋嘴,“没劲。陛下也很平常。”
“那你想怎样?”埃柯里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今晚没有宴会的话,就又可以平安度过一天了,虽然……明天莫一凡是肯定会出席的,唉,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你以为陛下会变成兽形进来显示他的威严吗?”
“切,你们雄兽都这样,显示个X。”骂了一句粗口,托尼甩开他的手向酒店大门奔去,“我去游个泳!”
“呼!“托尼从水中喘着气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巴住池边,抬头看着正和一个苏联大汉低声交谈的杰拉尔:“喂!你们不下来?”
“免了。”杰拉尔指指脸上的疤痕,“我身上也都是这个,怕吓坏小朋友。”
他指的是正在池子里笑闹的一群年轻雌兽,都是今天下去汤赫北带来的随从家属,青春而又欢快,一开始被五十岚长田压制着还规规矩矩的,一旦五十岚跟随汤赫北去单独拜访某位家主,就象小孩子一样一哄而散,大多嚷着好热好热,奔过来扑腾扑腾地跳下了水,唐人酒店偌大的室外游泳池,竟然有些人满为患的感觉。
“啧!”托尼单手一撑池壁,敏捷地跳上来,湿淋淋地站在杰拉尔面前,不在乎地比了比自己身上的伤痕,“都一样!男人身上,怎么可以没有伤痕。”
“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迈狄豪爽地大笑,几乎是夸耀地显示着胸前一道几乎贯穿整个胸膛的巨大伤疤,“这个是英国人留下的……有人说过很性感。”
杰拉尔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脸上的伤疤,想起初见面时就是这个几乎把克莱尔吓到,苦笑了一下。
托尼却没有他这样的心思,几乎是羡慕地看着,比起这些真正在战场上拼杀的男子汉们,他觉得自己的所谓行动都不值一提,尤其是,自从埃柯里的家族越来越壮大,他由一个保护别人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被别人保护的人,越来越没劲了。
扭头甩掉水滴,他看着一边白色藤桌上放着的饮料,嘴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水,很想喝……最好是酸酸甜甜的东西,对,今天早上喝的柠檬水就不错,肚子也饿了……酒店的西餐味道很好,就是份量少了点……今晚上一定多要点,吃饱了。
“我回去吃饭了!”他想到就做,扭头向酒店奔去,赤脚踩上鹅卵石小径的时候,险些和从酒店正门大道拐过来的一群人撞上,幸亏为首的男子及时倒退了一步,才没有真的碰到。
“SORRY!”他响亮而爽快地道了歉,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水珠从他只穿着泳裤的身上滑落,地面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莫先生,这……”身后有人不满地提醒,莫一凡却很好脾气地笑了笑,注视着托尼远去的强健身影:“没什么……难得的盛会,这样的气氛也不错。”
那个人……虽然脸上带伤仍然可以看出俊朗的五官,身材强健有力,是个很出色的雌兽,但是为什么惊鸿一瞥间,似乎自己的心上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舒展开来,痒痒的,又有些疼,究竟是什么呢?
他几乎想追上去一探究竟了,这时候后面的随从提醒他:“先生,老板在等您。”
“哦,好。”莫一凡看了一眼托尼的背影,还是身为主母的责任感战胜了莫名的好奇心,他摇摇头,带着随从从侧门走入了酒店正楼。
早上起来,鉴于前天晚餐的教训,托尼点了西式早餐,酒店的侍者恭敬地送到房间里来,镶着金边的盘子里盛着精美的食物,牛奶和咖啡在白瓷壶里冒着热气。
托尼飞快地就把盘子里的两根煎肠和蛋就着面包吃了下去,还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对面的埃柯里斯文地咬着面包。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埃柯里给他倒了一杯果汁,“真没想到你忽然喜欢起这种饮料来了。”
“天热嘛!都象你喝什么咖啡!”托尼百无聊赖地用餐刀在碟子里抹黄油往嘴里送,“喂,你今天要开一天会啊?”
“是啊,帝国最高会议嘛。很难得的,这证明我在家族里有了一定的地位了。”埃柯里微笑着看着他,“你是不是会觉得很无聊?”
抹完了黄油开始抹果酱,托尼心不在焉地说:“还好……反正我也有朋友,嘿,你别看陛下一脸正儿八经的样子,他下面的几个小子真的很有趣!有一个还来自布鲁克林区,会说意大利语,我不会无聊的。”
他停下了,看着教父微笑的脸,用手指点了一下:“好吧,我也尽力不会让自己的脸带伤,OK?”
“你要和我一起去开会,托尼。”埃柯里无可奈何地笑着,“今天是第一天,所有的家主和主母都必须出席,以后就随便你了,但今天上午,你一定要去。”
“啥?!”正在考虑是不是把盘子干脆拿起来舔一舔的托尼愣住了,“开玩笑的吧?!”
埃柯里叹了口气:“我也不想,那样你会很闷。”
“知道还带我去?我对你们那些什么帝国,联盟,经营,垄断……一点兴趣都没有,听你们说话会睡着的!非得去不可吗?”
“这是礼貌,所有的人都必须出席。”
“又是礼貌……我真讨厌这个。”托尼嘀咕了一声,端起杯子喝干了果汁,“那样的话,我要多吃一份早餐,才有力气听你们唠叨。”
埃柯里看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会议开始。”
“X!”小野马响亮地骂出许久不曾出口的一句粗话,站起来拎起外套就走,“还等什么,教父,迟到可也不怎么礼貌!”
酒店三楼的大型会议室今天装饰一新,点缀着荷兰空运过来的昂贵鲜花,东道主唐祈年和夫人莫一凡站在会议室门口,微笑着欢迎各区家主进入,当埃柯里和托尼到来的时候,莫一凡的眼神有一丝的恍惚,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样,伸出去的手也略微迟缓了一下。
“非常高兴见到二位,唐先生,莫先生。”埃柯里抢在前面和两人一一握手,和唐祈年交换了一个说不上什么情绪的眼神之后,笑容可掬地介绍,“这是我妻子,托尼。”
“你好,唐先生。”托尼和唐祈年礼貌地握手之后,把手伸向看起来有些茫然的莫一凡,而后者还在发愣当中,机械地握住了他的手,似乎是被他的体温惊醒,抬起头,看着托尼那张大大咧咧的笑脸,失神了十几秒钟。
“一凡,一凡?”唐祈年轻声叫着妻子的名字,莫一凡这才反映过来,依依不舍地握住托尼的手摇了摇,盯着对方的脸庞,一夜过去,昨天的青紫已经消了大半,可以清晰地看出那俊朗的五官轮廓,看起来竟然有些熟悉的感觉,他自嘲地说:“我没有想到,意大利最大黑手党家族的主母,竟然是一个东方人。”
“我是香港人啦,但是个孤儿,在意大利长大,这次还是第一次来香港。”托尼对于这个皮肤白皙,笑容和蔼的俊秀雌兽也相当有好感,笑着多说了几句。
“哦,现在不像过去交通不便,自从二战之后,也有很多中国人到世界各地,所以……生活在意大利的中国人也不是那么太特别,对吧?”唐祈年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我年轻时候也去过意大利,那时才真是很惹眼,走到哪里都有热情的意大利姑娘邀请……哈哈。”
埃柯里也笑了:“唐先生,在夫人面前提这些似乎不太好吧……啊,那不是依罗斯公爵来了,我们先进去了。”
他神态自若地拉着托尼走向会议室,而唐祈年已经笑容满面地用流利的英语和依罗斯公爵打起了招呼,莫一凡则有些心神不定,不停回头看着托尼的身影。
“怎么了,一凡?”唐祈年体贴地问:“累了吗?”
“没有。”莫一凡急忙报以笑容,“只是……那位……莫拉里纳先生……我总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哦?”唐祈年不动声色地问,“你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吗?”
“昨天在庭院里碰了一面……”莫一凡心不在焉地说,仍然频频回头看着托尼的方向。唐祈年看着他脸上流露出不由自主渴望的眼神,轻叹了一口气,温和地说:“一凡,今天来的都是贵客,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回去休息吧?”
“不!”莫一凡忽然很激动地喊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想再见托尼的欲望如此强烈,站立不安地等待着马上进会议室,可以再把目光集中到那张让自己心神不安的脸上,认认真真的,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这个时候让他离开,遭到了他几乎是本能的拒绝。
尴尬地笑了笑,莫一凡收回自己纷乱的思绪:“没什么,继续吧……”
这是不可能的……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想用痛苦把缠绕在心头的疑云赶走:这是不可能的!卡尔斯和孩子都死在二战中了……是他亲眼看到的阵亡名单和死亡通知……何况,这位主母是个意大利人……他说意大利语,在意大利长大……他不可能是我的维克多,他只是一个生活在外国的东方人……就算自己的孩子还活着,怎么可能又恰好成为家主的妻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不会的……自己一定是疯了,疯了!这么荒谬的事情都会认真……虽然时光的流逝没有带走心上的伤痕,但是,自己是唐家主母,绝不能失去最基本的理智!
扭头看看身边的丈夫,莫一凡感到微微的愧疚起来,此刻他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做一个称职的主母,陪伴在丈夫身边,和他一起,感受这份难得的荣耀,这是他企盼了一生的目标:被本家承认,重新回到岩兽帝国,那么自己,在这种时候,也应该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在写有名字的桌边坐下,埃柯里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起:“刚才那位莫先生,是唐老板的妻子。”
“嗯,怎么?”托尼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向坐在那边的迈狄.贝隆打招呼,听见他说话才转头问。“有什么不对头?”
“没有……只是感觉他有些注意你。”埃柯里笑着说,“你觉得他怎样?”
“很好啊!”托尼冲口而出,“我看到他就觉得很亲切。”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是看见你的那种感觉。”
“呵呵,我知道。”埃柯里拍拍他的手臂,“坐好了,会议要开始了。”
他的心里,忧虑在进一步扩大,尤其是唐祈年和莫一凡进来之后,坐在末端的座位上,莫一凡的目光,不断地向这边飘来,停留在托尼脸上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让深知内情的他,心提得越来越高。说起来真可笑,意大利最大黑手党家族的教父,以为在他生命中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了,但是,事关托尼,一个小小的秘密,就能让他心惊肉跳,比全意大利的家族都起来反对他更能让他紧张。
“托尼。”汤赫北在首席上发表讲话的时候,他低声对托尼说,“不要睡着了,想睡的时候,就看看我。”
“我没那么无聊,教父。”托尼和其他人一样坐得笔直,目光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低声说,“看着你我才真容易睡觉。”
埃柯里拿他没办法地摇摇头,本来想让托尼的脸朝向自己这边,就可以让莫一凡没有什么机会看清他的长相,但是仔细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真要看,怎么都看见了,何必花这样的心思呢?
他静下心来,不再去担忧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年轻帝王的讲话上,今天的帝王摘下了眼镜,少了镜片的遮挡,无与伦比的霸气和冷峻充斥整个室内,让这些在自己的地区呼风唤雨的家主们,都臣服在他的威严之下,安静地听着他的陈辞。
“陛下真是很有气势。”埃柯里在汤赫北发言结束之后的短暂休息时间,对坐在他身边的克莱尔说。
银发雌兽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地说:“还行吧。”
接下来的会议对于家主们来说可能是重要到不得了的接触最高机密的机会,但对于某些人来说,简直就是催眠曲,托尼保持了一阵的挺直坐姿之后,感到了厌倦,虽然身体还没有过大的动作,一双眼睛却东看西看,显得有些不耐烦。
突然,他眼睛一亮,发现了坐在斜对面的迈狄正在杯子的掩护下,对他悄悄打着手势,那正是昨天他刚学会的,国际特种兵行动统一的联络手势。
出去……
不得不说,这个念头的诱惑力很大!托尼想了想,然后看看身边正听得聚精会神的埃柯里,有些为难,已经说了只待今天一上午就好,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也太让教父为难了吧?
还是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如何……嗯,杰拉尔坐得笔直,象一个军人,不用考虑了,就是枪林弹雨他也不会离开克莱尔的,罗尔丹本人就是家主,更不用考虑,迈狄还在对自己眨眼,再过去……恶,是那个讨厌的大律师,看见自己还瞪了一眼,切!不就是昨天自己说了一句不太尊敬王妃的话么,你是王妃的亲弟弟了不起啊……依罗斯公爵夫人……算了吧,他们这些贵族,就喜欢摆架子,而且还从来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都不诚实,就算他也想打瞌睡,也绝对会坐在那里跟圣人一样的。阿部雪……低垂着目光坐在丈夫身边,不用考虑。
苏联人……看起来和依罗斯公爵夫人一样,贵族,这就是贵族!
他的目光接触到莫一凡的时候,有些心慌,对方的眼神温柔哀伤得让他吃惊,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在里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但本能的害怕起来,想回避。
莫一凡从坐下来之后,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托尼,他不停地提醒自己,自己的维克多已经死亡这个事实,但一个小小的声音却执拗地在心里低语:万一错了呢……万一错了呢……万一……
的确,战争中,有不少已经被宣布死亡,但是最后却又安全回到家乡的士兵啊,那么我的孩子,我的小维克多,他是不是这样的幸运儿之一呢……是上帝听见了我的祈祷,感受到了我心里被挖去的这块肉,垂怜我的哀伤,所以把这个孩子又送回我面前吗……
不……不会的……这不可能是真的……维克多是个孩子,他在失去了父亲之后,自己怎么能顺利地活下来,在那个被德国占领的国家……我的孩子已经死了……这是对我背叛他们的惩罚,他永远不会回来,纵然我梦见过无数次他的样子,梦见他挥舞小手对我喊妈妈,但最后他总是转过身,牵着父亲的手一起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一层水雾朦胧地遮挡了他的视线,托尼把头转过来,对着他这边,漆黑的眸子野性而清澈,没有太多的心思……在看到他的时候,似乎还笑了一下……
“喂,教父,我出去一下。”托尼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会议室的大玻璃窗上,那边是临时为午餐时间的冷餐会整理出来的小厅,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已经收拾整齐,摆上了餐具,只差上餐盘了。但是用餐的气氛已经让托尼开始饿的肚子咕咕叫,早上吃下去的那份餐点早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
埃柯里诧异地侧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托尼脸上有什么异样,点点头:“嗯。注意安全。”
“切!”托尼嘘了他一声,站起来,总算还记得没有弄出太大声响,悄悄走出了会议室,把门在背后关好的一霎那,他长出了一口气,摸摸下巴:是自己的错觉吗?那位莫先生一直在看着自己的样子,难道自己真的很惹人注目?不会吧!
摇摇头,托尼从来不费脑子去想这些自己弄不清的事情,径直往餐桌走去,穿着白衣的侍者人来人往,他随便拉了一个人问:“什么时候吃……我是说,什么时候……开始……”
面貌清秀的侍者也是岩兽,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然后用熟练的英语回答他:“会议结束的时候我们立刻就会送上餐点,请稍候。”
“啧!还要等啊?”托尼看着餐桌上发亮的银餐具,空空的盘子,折叠整齐的餐巾,不知为什么,肚子更加饿了,他郁闷地端了一个杯子,喝了两口水,回头隔着玻璃窗,看看会议室里面一本正经衣冠楚楚的一群,偷偷比了个中指。
原来这就是帝国会议啊……很无聊啊,和埃柯里之前开的什么黑手党家族会议一样,那时候也是要自己出席,但是这次,似乎更加无聊。
他端着杯子走到餐厅的一角,这里有一个漆成大红色的木头装饰,上面雕刻着富有中国传统色彩的雕花,中间桌子上是一个泥塑的雕像,红脸,长胡子,穿着绿色的长袍,手拿一把带着长柄的大刀,前面还摆着一个造型奇怪的炉子,里面插着三根冒烟的细条,非常‘中国’,看起来和整个楼层的西式风格都格格不入的样子。
他正在好奇地看着那尊雕像,一股喷香的烧烤肉类的味道飘入鼻腔,让托尼的胃都几乎痉挛了起来,大喜过望地一回头,看见刚才说话的小侍者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过来,里面有一只烤的油光四溢,外皮脆黄的小猪,他咽了口口水,死死地盯着侍者把盘子放在雕像前面,忍耐不住地问:“这个……是什么?”
侍者面带微笑地给他解释:“这是烤乳猪,是用来敬关二爷的。”
关二爷……那是啥?托尼困惑地皱起眉毛,在家里也有人会给圣母像供上鲜花,但是,似乎从来也没有人拿批萨去放在神像前面吧,真是奇怪的香港人……
闻起来真是香啊,应该是刚烤出来的,肉皮上泛起油光,还咝咝作响,托尼心里一边纠结着:供奉的东西不应该动。一边悄悄地接近桌子,终于,越来越饿的肚子让他什么顾虑都顾不得了,使劲地咽了一口口水,用身体遮挡住自己的行动:掰下了烤乳猪的一条后腿。
作为第一次在帝国最高会议上露面的岩兽帝王,汤赫北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一切都已经由五十岚长田打点得妥帖,第一天他只要坐在这里,听各区代表的汇报就可以了,但是,不时有人投来的审视的目光,还是让他隐隐有一种危机感。
尤其是,克莱尔.德.奥尔维克,曾经身为他父亲的贴身助理的银发雌兽,一手创立了汤氏集团的情报网络,是汤震齐在二战后最为信任的人之一,对自己可以说毫无敬畏,反而总是象一个老师那样,评价着自己,时刻都把自己和去世的父亲比较,纵然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面对他的目光的时候,总忍不住暗自回想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做得不够完美,如果换了是自己的父亲,该会怎样?
这些家主……除了新晋的意大利黑手党教父,和东道主唐祈年,又有哪一个不是自己父亲麾下的干将呢?他们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年轻帝王,又会怎么看呢?毕竟现在已经不是要求绝对忠君的古代了,经过二战的洗礼,整个地球都在慢慢融合成一个群落,他们岩兽,在人类世界也越来越浮上表面,这一切的一切……还有自己身后长老会的那帮老家伙,还有怀着孩子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的自己的妻子……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但是在表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众人眼中的年轻帝王还是高高在上,冷峻地扫视每个发言的人,谁都不知道他的目光其实已经从上方飞过,注意到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上去了。
是他的错觉吗?刚才目光划过玻璃窗外的神龛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敬神的烤乳猪少了一条腿,露出皮薄肉嫩的豁口。
唐家不会这么糊涂吧?拿三条腿的乳猪敬关二爷?这么大不敬的举动完全不该是黑道出身的人所为啊。
“陛下……”
他收回目光,对要发言的罗尔丹点了点头,注意听了片刻,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游移过去……咦!另一条后腿也没了!!
再过五分钟,他抽空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烤乳猪只剩下一个身体和一个头,四条腿都不见了!
他飞速地看了一下室内,只有一个座位空着。
是意大利黑手党教父的妻子,他有印象,是那个敢和自己的小姨子秦予风对阵的雌兽,东方血统,浓眉大眼,野性十足,尽管当了主母还一副随时可以卷起袖子打架的德行,不会是他吧……
就在他走神的这短短一瞬间,烤乳猪只剩下一个头!
“嗯。”年轻的帝王霎时打好了主意,轻咳一声,站了起来:“今天第一天会议,不要太辛苦了,我看,上午就到这里吧。”
他发了话,别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除了克莱尔有些不满地皱起清秀的眉头之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唐祈年笑眯眯地说:“我已经准备了餐点,请大家移步,因为下午还要开会,午餐是冷餐,也没有准备酒水,请见谅。”
他一边客气着一边亲自去开门,各位家主,包括坐在会议室四边的随从纷纷鱼贯而出。
就这几分钟工夫,汤赫北瞥了一眼玻璃窗外面,好家伙!一干二净!连猪头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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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托尼?你没事吧?”埃柯里有些担心地看着捧着一盘水果沙拉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的妻子。“胃口不好吗?吃不下去吗?是不是不太可口?”
“嗝……”托尼刚想说话,就打了个饱嗝,他摆了摆手,端起一杯柠檬水,一边酸得龇牙咧嘴一边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没事,就是想吃点爽口的。”
“呃……”埃柯里诧异地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等会回房间休息吧,下午的会议不用参加了。”
托尼用银质的小叉子随便摆弄着盘中的水果块,郁闷地说:“不行,大家都在,我回去了,你多没面子。”
“呵呵……面子这种东西,永远不如实力来得实惠,再说,没有什么事情,重要到我会这么勉强你。”埃柯里拉下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脸颊,“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托尼随手把吃剩的食物放在一边,回亲了他一下,“那我在房间里睡一觉,你回来之前叫醒我,今晚是不是有聚餐?”
埃柯里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餐厅,转身对上杰拉尔玩味的眼神,耸耸肩:“托尼不太舒服。”
“呵呵,理解,理解。”杰拉尔笑着说,“如果克莱尔不舒服而又坚持办公的话,我不会说那么多……我会直接打横抱起他回去休息的。”
埃柯里彬彬有礼地问:“你是在炫耀么,将军?”
杰拉尔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犬齿,映着脸上的伤疤,显得煞气十足:“我就是在炫耀,教父。”
莫一凡的目光,始终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托尼身上,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跟在唐祈年身边和一些客人寒暄,一边频频向那个身影张望,手中的餐盘上几乎什么菜肴也没有,只有几片蔬菜叶的沙拉,被他拨来拨去,一口都没有吃。
不是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样,但是唐祈年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却没有引起一丝波澜,始终还是镇定自若地谈笑风生。
看见托尼从头到尾就吃了那么一点水果,而且脸色不好,莫一凡的心,莫名地揪了起来,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想去亲近他,关心他,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明明今天才第一天认识,在靠近他的时候,还会感到一阵阵的痛苦,犹如伤疤被揭开,再也不愿想起的往事被提醒。
他终于憋不住了,托尼离开餐厅的时候,他也跟了出去,其实莫一凡心里根本没有任何计划,他只是本能地想离托尼近一点,不要让他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在脚步迈开的一霎那,他就觉得自己很傻,但还是走了出去。
没想到他刚走出餐厅大门没有两步,就看见托尼和秦予风两人剑拔弩张地站在拐角,托尼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秦予风脸色铁青,吼了起来:“我要告你诽谤!小子,你等着接法院的传票吧!”
“呸!”从小在社会的最底层长大,然后又跟着埃柯里做了几十年黑道生意,托尼对‘法院’这个词敏感得很,看着对方一身名牌西服,透出一派公子哥儿骄矜之气,明显地出身良好,更加不顺眼,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本来胃部的不适也化成了怒火,直接喷发了出来,“磨磨蹭蹭的!还是不是男人啊!动不动就上法院?有种就在这解决!看谁的拳头比较硬!”
秦予风帅气的脸气的都变了形,素来脾气不太好的他从小也是打架长大的,在这样的挑战下自然不会妥协,呼地一声,挥起拳头对着托尼的脸就揍了过去,托尼灵活地一闪,抬起手臂架住,右拳又准又狠地招呼了过去,秦予风也不是没经验的,早有一拳在等着他,两人拳来脚往,顿时扭打成一团。
“住手!”莫一凡过来就看见这么个局面,惊得脸色都变了,三步两步走过来,一边经过的保镖也纷纷跑来准备拉架。
秦予风和托尼喘着气,各自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在的话,架是打不起来了,只好用目光狠狠地对视了一秒钟,然后扭头气呼呼地走开。
托尼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踉跄,一只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身体也弯了下去,本来就担忧地注视着他的莫一凡心惊肉跳,急忙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臂:“你不要紧吧?受伤了吗?”
“没事……呕……”托尼刚想说话,喉头痉挛了几下,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莫一凡,几步冲进了不远处的卫生间,门被砰地摔上,几个路过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莫一凡根本不考虑,也跟着跑进了卫生间,立刻就听见托尼的呕吐声从里面传来,掏心挖肺地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都给吐了个一干二净,胃容物的异味弥散开来,守在门口的侍者急忙拿出空气清新剂喷着,而莫一凡却一步都没离开,站在隔板前焦急地问:“你怎么样?很难过吗?来把门打开……”
“呕……”托尼几乎是抱着马桶在吐,虚弱无力地拒绝,“我没事……恶……”
莫一凡被他哇哇的呕吐声弄得胸口象窒息一般难受,好不容易里面传来冲水的声音,托尼脸青唇白地走了出来,擦去唇边的污渍,对他笑了笑,跨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漱口,一边的侍者适时地送上雪白的毛巾,被莫一凡接了过来,拿着想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又觉得有点不妥,就这么僵在那里。
“呼……真不爽!”托尼却没有他那么多虑,漱口之后还顺便洗了把脸,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莫先生……是莫先生吧……那个……抱歉啦,我不是要故意打架的,谢谢你。”
他一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莫一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俊朗的五官,似曾相似,心底涌上的冲动让他浑身发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怀疑过:面前的这个男子,是不是就是自己的小维克多?
“嗯?”托尼不解地看着他,心里嘀咕着这位唐家主母为什么这么奇怪地看着自己?是不是自己又有哪里做错了?
“我送你回房间。”莫一凡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低下头掩饰有些发红的眼圈。
“啊?不用啦,我认得路。”托尼拒绝了一下,但是在莫一凡的坚持下,他还是无可奈何地跟在莫一凡身后,走回了自己的楼层。
进了房间之后,托尼本来想道个谢就客气地请他出门的,但莫一凡却更加坚持起来,一定要他躺回床上休息,托尼别别扭扭地在他的监视下躺回松软的大床上,嘴里还嘀咕着:“我没事啦,刚才就是……刚吃饱了就动手,激烈了点。”
“你哪有吃什么东西,就几块水果……是不是冷餐不合胃口?”莫一凡立刻拿起电话,“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了送上来。”
被这突然的热情弄得很不好意思,托尼涨红了脸:“随便……我现在也吃不下去什么。”
“那就粥吧,粥清淡,对胃也好。”莫一凡对着电话交待了几句之后,坐到床边,温柔地看着他,托尼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向被子里缩了缩身子。
“你说你在意大利长大啊,那你的爸爸妈妈呢?”莫一凡试探地问,他期待着一个结果,但是又有些害怕,失望和希望反复在心里交织着,逼得他不得不开口问个清楚。
托尼把手臂枕在脑后,想了一想,老实地说:“我不知道……没有什么记忆了,老头……呃,嗯,我的养父,养父!说我是香港人,我父母也没有什么东西留给我。”
他说完看了看莫一凡,笑着说:“莫先生,你不是想替我寻找一下家人吧?埃柯里早就找过了,没有什么消息,哦,他说了,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很多资料都没有了。”
“是啊……”莫一凡喃喃地说,“战争毁灭了很多东西,不仅仅是资料……来,把枕头垫在后面,不然你的手臂会发麻的。”
被他精心照顾成这样,托尼尴尬起来:“没事!我强的很,就是挨一刀也无所谓。”话虽这么说,还是乖乖地把手臂给抽回来,在脑后垫上了枕头。
“那么你……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哪一年生的?”莫一凡继续试探着问。托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老实地说:“我不知道!埃柯里把我们遇见的那一天当成我的生日,其实生日有什么用啊?除了每年那一天可以吃蛋糕之外。”
“那你多大了?”莫一凡坚持地问,岩兽成人之后,在外貌上是看不出年龄差别的,年已过百的唐祈年和刚刚三十出头的汤赫北,看起来都是一样,只有在生命的最后才会急速衰老,那通常也就是死亡的预兆。
托尼皱起浓眉,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是很清楚……嗯,二七年吧?”
提起的心被重重摔了下去,莫一凡的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他不是……不是我的小维克多……比他大了一岁……这只是另一个可怜的,父母双亡的孤儿,而且,他生活在意大利……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已经死在战火纷飞的法国了,和我的初恋一起,埋葬在那片浪漫的土地上,我有生之年最幸福的日子,曾经和卡尔斯携手漫步过的地方……
“哎?”托尼不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面容迅速黯然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莫一凡似乎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好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埃柯里一头撞了进来,看见莫一凡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迅速扑到床边,紧张地问:“托尼!你怎么了?听说你被打伤了?!”
“X!哪个混蛋说的啊?”托尼百无禁忌地开口就骂,“就他那两下子,还想伤到我?我是吃多了!吐啦!”
埃柯里抹掉头上的冷汗:还好他说的是意大利语啊……真不敢想象这种话传到外面去会让多少人笑掉大牙。
“莫先生,感谢您照顾托尼,非常不好意思。”埃柯里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倒弄得莫一凡窘了起来,也觉得自己就这么坐在别人的卧室里是不太礼貌,再加上他已经基本确定了托尼不是自己的孩子,心灰意冷之下,对埃柯里说了几句客气话,走出了房门。
看到客人走了,埃柯里才板起脸,拉长了声音:“托尼……你答应过我什么……”
“喂,堂,我答应过你不吐吗?这又不是我的错。”托尼狡辩着,埃柯里拿他没办法,叹着气给他拉好被子,体贴地摸摸他的额头:“看你脸都白了……吃了什么东西?下次记得别再吃……忍忍吧,再过六天我们就可以回家,吃你最喜欢的批萨了,我让玛丽给你做一桌子的意大利菜……只要你不再打架,好不好?”
窝在软软的薄被里,吹着冷气,被埃柯里温暖的手抚摸着,托尼感到很舒服,所以乖乖地点了点头:“嗯。”
房门被敲响了,保镖进来汇报:“教父,厨房送粥上来,说是莫先生吩咐的。”
埃柯里笑了笑:“莫先生想的真周到,来,托尼,你要是能喝就喝一点,胃里空着会很难受的,我去向莫先生道谢。”
说完他歉疚地吻了托尼一下:“对不起下午还要开会,不能陪你了。”
“我会睡一觉,然后去下面的健身房,你就开你的会去吧。”托尼对他挥挥手,“放心,我没事!”
走出套房大门之后,埃柯里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该来的,还是会来吗?
莫一凡失魂落魄地回到餐厅,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挂上笑容,看着唐祈年正在和汤赫北交谈着,就没有去打扰他,胸口闷闷的,也吃不下什么东西,随手端了一杯饮料喝了两口。
“对不起。”身边传来突兀的道歉声,他茫然地转头看着那个斯文清秀的年轻人,是北美石油业巨头肖家的家主,笑容谦和有礼:“刚才内子无状,让您见笑了。”
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莫一凡更加茫然了:“您……”
“啊,刚才在门外跟人动手的就是我妻子。”肖长尹看了一眼正和五十岚长田说话的秦予风,无奈而又宠爱地笑笑:“他脾气不太好,最近为了他哥哥的事情,又弄得很急躁,情绪容易激动。他不是故意动手的,对不起,我替他赔礼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汤家的主母带球跑,这在岩兽高层已经不是个秘密了,莫一凡当然知道秦予风现在的心情,但是更让他糊涂的是,为什么肖长尹会来找他道歉呢?刚才跟秦予风动手的不是托尼吗?
“肖先生,我想你弄错了吧?”莫一凡微笑着说,“秦先生并没有和我动手啊。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怎么向我道歉呢?”
他莫一凡,这辈子还没有跟人打过架呢,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里。
“啊?”肖长尹比他还要吃惊,“堂.莫拉里纳先生不是您的……亲戚吗?”
轰的一声,犹如一个炸弹在莫一凡身边爆炸,把他仅存的理智给炸个精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肖长尹的一句话上,象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肖长尹的手臂,莫一凡急切地问:“你觉得他和我长得很象吗?”
“是啊……很像啊,我以为他会是你的亲戚……侄子或者外甥……”肖长尹没想到莫一凡会这么激动,说话都有些结巴,“要不是我们都知道唐家只有一位公子,还以为他是您的儿子呢……”
他看着莫一凡变幻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这个笑话并不能缓解气氛,尴尬地住了嘴。
是的……我知道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感觉,为什么自己一眼就对他产生了好感,为什么自己的心,始终在又酸又疼……一切都有了答案!
因为他长的象自己啊……那种感觉就像是每天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一样,熟悉得竟然一时不会想起来,却真实得无法掩盖,托尼长得和自己……很像啊!
莫一凡的心里五味杂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秦予风端着杯子走到老公身边,已经听到了最后一句话,闻言撇了撇嘴:“长得是很像,但是内在嘛……就完全不一样!”
猛地看向他,莫一凡的声音激动得颤抖起来:“你也觉得我们很像?!”
夫妻俩面面相觑,肖长尹聪明地不再发表任何意见,秦予风却毫无顾忌地说:“是很像啊,一看就知道有血缘关系啦。”
“予风!”肖长尹偷偷拉了拉他,担心地看着莫一凡似哭似笑的脸,不明白自己和秦予风的话怎么能把他刺激成这样?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实吗?也许只有老外不善于分辨中国人的长相才会看不出来吧。
“我……我……”莫一凡不得不把手撑在椅背上以稳定自己的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失陪了。”
他转身就走,冲动地要直接找到托尼,再好好地问清楚,他到底是哪一年出生的,他真的就对之前的生活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吗?
我的孩子……我的小维克多,难道过了那么多年,你终于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了吗?
“大家在谈什么,似乎很热闹啊?”他回身就碰上端着饮料杯,笑容满面的埃柯里,莫一凡喘着气,着急地问:“我想问你,托尼的生日……”
“抱歉。”埃柯里任凭莫一凡失态地抓住他的手臂,态度从容地对肖长尹和秦予风点了点头,“对于刚才发生的不快,我深表遗憾。”
“哪里哪里,是我么不对。”肖长尹立刻低头道歉,秦予风瞪了老公一眼,不再废话,拉着他走开,反而给莫一凡和埃柯里留下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看着二人离去,埃柯里对远处不放心地看过来的唐祈年做了一个稍安毋躁的手势,笑容可掬地问:“莫先生,感谢唐家的盛情招待,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呢?”
莫一凡已经从刚才的激动中平复了下来,深深呼吸了两下,尽量平静地问:“我只想知道,托尼今年多大了?”
“您关心这个做什么呢,莫先生?”埃柯里笑容不变,“妻子的年龄,包括生日,只对于老公有意义啊,虽然一个是我每年都要记住的,而另一个,是我随时都要忘记的。”
“我没有时间听俏皮话!”莫一凡急躁地说,随即垂下眼睛,“抱歉……不过这对我很重要,我只要知道他是哪年生的……”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看着莫一凡发红的眼圈,和托尼极为相似的面容,虽然气质完全不同,但五官的轮廓是不会改变的,埃柯里竟然有一阵的软化,但随即他又硬起了心: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自己深爱的妻子,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托尼,一点都不行!
“我有很重要的事……拜托你告诉我……”莫一凡几乎在哀求了,可是埃柯里下一句话就把他的心打入了黑暗之中:“您是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您失散多年的儿子吗?”
差点后退了一步,莫一凡惊愕地看着他:“你……”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埃柯里毫不动容,重复了一句,“您想认回他?想让他以您儿子的身份重新出现吗?想让唐先生知道,您曾经在法国,有那么一段感情,和这么一个孩子吗?”
“我不是……”莫一凡悲苦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只是想补偿他一些……”
“补偿?补偿什么呢?”埃柯里紧逼不舍地问,“您是香港黑道主母,可我也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教父,唐家是东南亚珠宝业垄断巨头,我也在南欧航运业有着自己的地位,然后呢?我是托尼的合法丈夫,我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他,照顾他,他还有什么是一定要从您这个母亲那里才能得到的幸福呢?”
“这个你不懂!”莫一凡失态地低吼了起来,“我是他母亲!”
“是啊,您是他母亲……”埃柯里少有地激动起来,咬了咬嘴唇,语气冰冷地说,“他在意大利流浪的时候,您在哪里呢?他六岁就学会了用刀子,他抢劫,偷窃,在意大利街头为了一块果腹的面包而忍受别人的拳脚相加……他被一个下西西里人养大,从小就过着那样的生活,没有读过一天书,不知道什么是黑白善恶,他在遇到我之前,唯一的目的就是活下去……现在您告诉我,莫先生,您还能为他做什么呢?他需要您的补偿吗?”
莫一凡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用所有的力量抑制住不让自己的眼泪崩溃,他害怕一旦流泪,多少年来的思念就会决堤,把自己给逼疯。
“放弃吧。”埃柯里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点忧伤,“您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且还会带来麻烦,唐先生是绝对不希望这样事被大家知道的,他有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而都不说出来,会更加好一些。”
“可是……那是我的孩子……”
“当年也是您放弃了他。”埃柯里斩钉截铁地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您已经作出了选择,现在就不要来打扰他安静的生活。”
他停了一下,有些同情地看着面临崩溃的莫一凡,轻声说:“我会好好地对待他,托尼现在很幸福,过去的阴影已经不存在了,如果您坚持要提起……”他的脸忽然变得冰冷,“我想首先应该考虑一下唐先生的反应吧?”
根本不用考虑,莫一凡清楚地知道,当年要不是正好怀了唐启龙,就凭他写给法国的那封信,如果……恐怕自己早已经成了维多利亚湾的陈尸……作为一个黑道家主,唐祈年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外面还有个孩子的事情曝光的,就算是在现在,在他们的感情已经稳定,唐启龙都已经结婚生子的时候,这样的事情还是一个男人不能容忍的丑闻。
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在唐家终于可以重新回归本家的重要时刻,在帝国十年一次的最高会议上,如果自己真的不顾一切地认下托尼的话……
可是……那是自己的孩子……我的小维克多啊……
“那……他的父亲呢?”心里已经酸涩到无法呼吸,莫一凡还是艰难地开口,“他会不会……”
埃柯里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丝毫犹豫地说:“不,您也要想一下,如果他还活着,托尼又怎么会流落到意大利来?”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带着满足的笑容去了另外的世界,就不要让这些事情再来牵扯了吧,他所要守护的是托尼,自己的妻子,只要小野马能平平安安地在自己身边,就行了,至于其他人,他为什么要去在乎?
“我真的……只想……听他叫我一声……”莫一凡乞求地看着埃柯里。“不必公开,只是私底下……”
“不可能。”埃柯里斩钉截铁地说,“托尼是一个藏不住的人,如果这件事被他知道了,他是不会保守秘密的,而您……我也不相信您能够保守秘密,尤其是,您还是唐先生的妻子,你我都知道,唐先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的手段令人敬佩。”
敬佩,而恐惧。
“所以,放弃吧,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埃柯里亲自扶着他的手臂,笑容可掬地说,离得远的人看见了,还以为他们在进行什么亲切的会谈。
“你让我放弃?”,莫一凡绷不住了,想甩开他的手,教父五指一紧,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声音却冰冷无比:“不然呢?你要在岩兽帝国最高会议上宣布你还有一个孩子吗?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唐先生会不惜一切地报复。您的另一个儿子,唐启龙,会陷入两难的境地……好吧,这是您的家事,我不关心,可是那个男人为了洗刷这份耻辱,一定会对托尼不利的,然后会怎样?我作为托尼的丈夫,当然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我妻子,对,唐先生现在回归本家了,所以陛下会为他撑腰,他有朋友,但我的朋友也不少……接下来的事情您还用想吗?那叫做世界大战。”
他抿紧了嘴巴,过了一会,等手中感觉到莫一凡的颤抖稍微停止之后,才沉重地说:“为了你,为了唐先生,为了岩兽帝国……为了托尼,请你放弃吧,不然,托尼会恨你的。”
“我……我真的没有这个资格了吗?”莫一凡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喃喃自语着问,“我真的……失去他了吗?”
“先生,很多年前,当你踏上回香港的航班的时候,其实,你就已经失去了他。”埃柯里平静地说,“你是男人,对自己的选择要承担责任,希望你能明白,不要感情用事。”
他放开手臂,耸耸肩:“现在托尼过得很好,很幸福,如果您不来打搅他,他会过得更幸福。”
“我明白了……我明白……”莫一凡咬紧牙关,强忍住似乎要把心脏撕碎的痛苦,点了点头,埃柯里说的没错,这真是个可怕的男人,象自己的丈夫唐祈年一样可怕,所有的感情在他嘴里都化成了刻版的一二三,逐条说出来,逼得自己不得不压抑所有的情感,只为了那一句“托尼会恨你的。”
是啊,自己唯一的愿望,不也是希望那个孩子过得好,能平安幸福生活下去吗?如果这样真要自己付出什么做代价,那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何况,只是保守一个秘密……
眼眶里的泪水逐渐干涸,莫一凡脸上的表情逐渐平和,终于,他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
“呃……不客气。”埃柯里后退了一步,面对这位是自己妻子母亲的人,他刚才几乎是咄咄逼人地说了那么半天,实在是有些尴尬,现在正好可以离开。
莫一凡点了点头,转身随手端起一杯饮料,走回唐祈年身边,后者一直在严密地观察着妻子的动静,这个时候却扭头,神态自然地跟别人说话,仿佛一点都没看见正向自己走过来的莫一凡。
直到莫一凡走回自己身边,他才象刚刚看见一样,亲密地用手臂揽住妻子的腰,关心地问:“一凡,你都没有吃什么东西,要我给你拿点什么吗?”
“不用了。”莫一凡小口啜饮着杯里的苏打水,微笑着说,“谢谢。”
第十章
“唔,这个好好吃……嗯唔……那个也好好吃……哇!这个肉很有味道!”睡了一下午的托尼精神焕发,在晚间的聚餐上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虽然唐祈年做东的这次吃的是中餐,但还是遵照各位客人的习惯,采取了分餐制,还是西式的长餐桌,客人排列两旁。本来轻声细语,温文尔雅的餐桌气氛在他试探地吃下第一口凉菜的时候就被破坏了,有几个不甘落后的雌兽本来还紧绷着,看见托尼吃的那么畅快,立刻就把礼仪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品尝面前的美食。
埃柯里面对几位家主投来的,说不上什么意思的目光,甚至还包括汤赫北本人的惊讶目光,倒显得坦然自若,还不时地把自己餐盘上的菜送到托尼盘子里,托尼中午吃吃了一点稀粥,现在正饿得厉害,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只是抬头对他笑笑,那满足幸福的笑脸看在莫一凡眼里,是一阵阵的悸动。
“堂.莫拉里纳先生。”他轻声开口,“中午你的胃还有些不舒服,慢点吃,会不好消化的。”
埃柯里笑了笑:“消化?莫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托尼的消化功能强的很。”
说着他亲热地给妻子倒了一杯饮料端到面前,那样子简直就是向莫一凡示威。
“是啊。”莫一凡温柔地笑了,爱子心切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教父的小动作,他歪了歪头,轻声说:“我怀着孩子的时候,也这么能吃……”
晶莹的泪花就因为这一句话,而在眼睛里聚集了起来,他努力控制着,转头对一边的唐祈年笑了:“是吧,祈年?”
“没错。”唐祈年举起酒杯,在餐桌下面握住了妻子的手,扬起眉毛,轻快地说,“为了岩兽家族的新成员,干杯。”
杰拉尔带头轰然叫好,几个雌兽也暂时放下了面前的食物,兴高采烈地碰起杯来,就连依罗斯公爵,俄罗斯的家主夫妇,也都用银叉轻轻敲击着杯子表示祝贺,反而是埃柯里呆住了,杰拉尔向他表示祝贺的时候才醒过来,立刻就开始傻笑。
托尼也好不了多少,一口食物塞满了嘴,陡然听到这个消息还没明白为什么,等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开始笑的时候,用力把嘴巴腾出来,满面通红地叫:“胡……胡说!我还没去医院看过!”
“没有关系,亲爱的!我们这就去!”埃柯里快乐得简直要飞起来,一把拉起托尼的手就往门口走,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我迫不及待要听到好消息了!”
“哎呀,教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其实酒店里就有我请来的医生。”唐祈年笑着站起来挽留他,“一层1006房间,我派人送你过去。”
“是哦,我们可以等,真有了好消息也可以再干一杯!”杰拉尔把手圈在嘴边,大声地说,“我们会补上贺礼的,教父!”
就在众人的起哄和鼓掌当中,埃柯里拉着托尼兴冲冲地跑出了餐厅,一路上还听见小野马的叫骂声:“你听见没有?!胡说!……没有!……你跑慢一点!”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七天的帝国会议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最后一天的下午,应唐祈年和莫一凡邀请,所有的客人到唐家位于半山的旧宅去做客。
“喂!教父,这个东西很不错!”托尼从衣帽间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套黑色香云纱的唐装,立领,排扣,白色的袖口,衬得一张俊脸更加出众不凡,但是,为什么里面什么都没穿……强健漂亮的胸肌若隐若现,连胸膛上的两点都看得见。
“扑……”教父捂着自己的鼻子找手绢,含糊不清地我问:“托尼,这是什么?”
“衣服啊?刚才莫先生送来的礼物,说香港人都穿这个,凉快。”托尼头都不抬地抻着雪白的袖口,满意地说:“是很透气……而且看上去很神气吧?香港电影里的英雄都穿这个,喂,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像李小龙?嘿!哈!阿嗒阿嗒!”
鉴于上次明确他的确已经怀孕之后,埃柯里给他下的禁令,他没有窜出去和手下过招,只是在卧室里伸伸腿,动动拳,但是他里面只穿了条三角内裤,一脚踢起来,修长笔直的腿在黑色香云纱的包裹下显得更加诱人,刚刚擦干净鼻血的埃柯里一个按捺不住,险些立刻化身为兽扑上去。
“这个里面应该还有一身衣服的……”教父想把目光移开,但是眼睛仿佛有了自己的主张,怎么也不肯动。
“是啊,可是穿两层太热啦,难得凉快一点。”
“不行……立刻去给我穿上……”埃柯里捂着鼻子逃出了卧室,真要让托尼穿成这样出去,他恐怕就会失血过多而进医院了。
唐家的旧宅占地很大,院外的大树浓荫蔽天,雕花大门敞开,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驶入庭院,当托尼和埃柯里下车的时候,吸引了最多的视线。
“哈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唐祈年大笑着跟俩人握手,莫一凡站在丈夫身后,微笑着,温柔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托尼身上,过了半天才介绍:“这是我们的儿子,唐启龙。”
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唐启龙,长得和父亲十分相像,只有眉梢眼角,带着几分莫一凡的俊朗,埃柯里主动握住他的手,称赞了几句,又回头招呼托尼过来握手。
两个异父兄弟的手,就在彼此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握在了一起,重重地摇了摇。
“我带你参观一下庭院吧。”现在客人来的还不是很多,莫一凡主动邀请托尼,看见他身穿唐装的英俊模样,从心底里笑出来:“喜欢我的礼物吗?”
“嗯,很喜欢。”托尼直率地点着头,“出来的时候几个朋友看见了,都很羡慕……莫先生,嗯……”
他摸了摸头,心里面知道这短短七天莫一凡对他的特殊照顾,不单每天见面就要嘘寒问暖,连自己的三餐都是他亲自过问,每顿都特地安排厨房给自己准备精美可口的饭菜,份量又很足,水果点心……连每天的夜宵都会准备好,说起来那种叫云吞面的食物真好吃……
似乎……不仅仅是一个东道主的主母对客人的那种感觉吧,哪怕自己现在怀孕了,处于大家的保护中,还是不一样的,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报。
但是,他知道,自己起码该说声谢谢。
“这几天你一直很关照我……那天要不是你给我准备了牛腩面,我就得喝那个稀饭啦,上面放颗梅子就算一顿饭,怎么吃得饱!我知道阿部先生是个好人,但他们日本的菜式还真奇怪……对了,烧腊也很美味……还有那么多甜品……说都说不完。”
他停了下来,看着莫一凡始终微笑着耐心地听他说,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有些别扭地说:“谢谢你。”
“傻孩子,客气什么呢。”莫一凡眼眶里泛着泪花,却强忍着不露出任何痕迹,“你们来到香港,我们当主人的,自然要做好待客的准备。”
“也对,好吧,将来你去意大利的时候,我也好好招待你!”托尼爽快地说,“意大利还是有些地方可以看的,每年都有很多游客来观光,你和唐先生有空的话就过来玩吧,对了,还可以顺便去法国克莱尔那里!”
莫一凡微笑着看着他,点头答应:“好……”
虽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踏上欧洲大陆一步,不仅仅是唐祈年的原因,自己也在惧怕吧……
但是,面对托尼开朗的笑容,只要是他说的,自己都只有点头的余地了吧……
我的孩子……我的小维克多……是命运让我们分开,是命运把你带回我身边,也是命运决定了,我不可以堂堂正正地对你说出真相,但是,起码在这一刻,让我看着你的笑脸,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啊?那边有橄榄树嘛?!”粗线条的托尼根本没注意到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看见后院墙边那一片枝繁叶茂的树林,惊喜地叫了起来,“没想到香港也有橄榄树!”
“嗯。”莫一凡点了点头,“我以前在法国留学,很喜欢橄榄树。”
“我知道!腌橄榄很好吃,对了,意大利也有很多橄榄庄园,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让埃柯里买下一两座,准备你来玩的时候住。”托尼很开心地说。
“呵呵……其实这个植物呢,离开了生长的环境,不管怎么精心照料,也会有一些改变的。”莫一凡转开了话题,指着远处的橄榄林说,“就像这片树林,虽然长得很茂盛,但是,三十年来,一直都没有结过果实……一粒橄榄都没有长出来。”
托尼顺手从经过的侍者端的果盘里摸了个莲雾,一边啃一边说:“不会啊!结了。”
“嗯?”莫一凡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我说有结啊,你看叶子下面,那小小的绿绿的……就是橄榄嘛。”托尼的眼力自然比常年做设计的莫一凡好,用手指点着,“我看见了都。”
仔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莫一凡终于,看见了……停留在自己记忆里的,绿色的橄榄,他呆呆地看着,直到托尼拿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才回过神来。
“是啊……我也看见了……”他微笑着说,笑中,带泪。
“托尼,你这样的身体,坐飞机会比较辛苦,等一下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埃柯里不但亲自给妻子系上安全带,调整着长度怕压迫到妻子的腹部,还絮叨着叮嘱。
可惜托尼对他不太领情,近乎粗暴地推开他:“够啦!我又不是今天就要生,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我当然要紧张。”埃柯里给他把呕吐袋准备好,不放心地说,“等下觉得要吐了就吐出来,不要强忍,也不要怕,飞机上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餐点,你吐了还可以再吃,饿不到你的。”
“我说你有完没完啊,堂?!你再说我现在就吐你身上了。”托尼坏脾气地嚷着,埃柯里只是近乎讨好地笑着,给他把座椅调整到舒服的半躺。
赌气扭过去看着窗外的景色,托尼决定不再理这个忽然变得婆婆妈妈的男人,可是埃柯里不甘心,凑过来一起看着,飞机已经逐渐拉离地面,向着高空爬升,机翼下香港的海湾景色高楼大厦,正在飞速地远去。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很盼望回家的吗?”埃柯里搂紧他的肩膀,安慰着,“回家之后,给你准备好吃的,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免得你老说酒店的床睡不惯,这不是很好?”
“是很好没错……”托尼少有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远去的香港,郁闷地说,“一开始是不太习惯,现在觉得还蛮喜欢香港的……喂,我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来香港玩啊?”
“你想要的话我会抽时间陪你啊,不过,要在宝宝出生之后。”埃柯里吻吻他的鼻尖。
“切!”托尼推开他,抱怨了一句,“就你那么忙……说了跟没说一样……”
埃柯里微笑不语,回想着刚才在机场送行的时候,莫一凡拉着他的手,低声对他说:“请给他幸福。”
我会给他幸福的,因为他是我深爱的人,我会和他一起幸福的,还有我们的宝宝,我们会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再也不会让过去的阴影,笼罩着我们了。
而此刻的埃柯里和托尼都没有想到,他们再次踏上香港,是在二十年之后。而事情的起因,则是现在还安静地在母腹中当小蚕豆的,他们的宝贝儿子。
香港,再见。
(完)
《情归何处》
《战火纷飞的爱情传说》番外
少年时代的唐祁年,跟随做艺术品收藏的父亲,足迹遍布欧洲。
二十岁不到,因为家族遭到本家的排斥而被迫撤离欧洲,到了香港之后,事业和人生尽不如意的年轻的父亲,积郁成疾,很快便撒手人寰。
人生地不熟,身为长子的唐祁年为了供几个养尊处优的弟弟念书,白天的时候,凭借会说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的优势给洋人打工,晚上还要到码头干苦工。二十岁刚过的时候因为和洋人有交恶,拿了洋人的钱在当地成立了小有名气的帮派,专门保护维多利亚港口的安全。结果没做两年,被眼红的对手一把火烧了整个唐家新宅,唐祁年的母亲和弟弟们都死在那场大火里。
遭遇了人生的重创,唐祁年几乎无力回天到一蹶不振。就在这个时候,日本有名的政治性黑道组织黑龙会找上了他,开出优厚的条件,要他帮黑龙会在欧洲人面前立足。
而这优厚的条件,一个是提供军火和资金帮他东山再起,另一个就是送来一位足以令年轻的他神魂颠倒的冷艳雌兽——内田英介。
这个被送到他面前的雌兽,内田英介,是黑龙会老大内田良平的养子。曾经接受过残酷的忍者训练,拥有高超的暗杀技巧,被内田良平视为心腹。
借助着妻子陪嫁的资金和武器,唐祁年得以再次傲视香港黑道。
更让唐祁年无法抗拒的是,英介的床上功夫和他的杀人技巧一样纯熟,年轻的雄兽很快就臣服在对方充满诱惑的床第之间。作为回报,擅长欧洲国家的主流语言、并服务于英国商会的唐祁年,将内田家族引见到了欧洲各个商业骄子的面前。
事业人生双得意,结婚将近十年,膝下无子的唐祁年,也不能免俗的想到了传宗接代的事情。
作为唐家的本家,自从被排挤出欧洲之后,和其他所有分家都断绝了联系与来往。自己的家人也都已经不复存在,过中国的旧历年时,面对着空荡荡的大客厅,唐祁年常常感到莫名的孤独。而妻子虽然温柔贴心,但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
于是在某个夜晚,唐祁年温柔的握住妻子的手,提出了自己想要组建一个完整家庭的要求。
不过内田英介的回答则让他大吃一惊:
“祁年,我并没有刻意避孕,只不过我一直都没有怀孕罢了。”
一直以来都认为妻子身为黑龙会的人,会刻意的回避为自己传宗接代的问题,所以十年来内田英介没有怀孕的情况,都被他单方面的认为是对方采取了什么措施。
获悉妻子并没有刻意避孕,唐祁年找了英国朋友帮自己介绍了医生,为自己和妻子都做了检查,结果被告知:
“唐先生,您妻子一切正常,不过您的精子含量有些低,恐怕以后想要自己的孩子有些困难。除非卵子足够活跃,也就是说生育能力非常之强的雌兽与您生育后代,否则的话,成功的几率大概只有万分之几。”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击瞢了唐祁年。
回到家里,英介听到消息后并没有安慰他,而是脱下衣服,露出雪白的颈子:
“岩兽的生命很漫长,万分之几的几率已经足够。”
那一瞬间,唐祁年认为自己获得的是一块人间珍宝。
不过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四个月后的英商商会上,一些激进的反殖民份子手持枪械闯进了会场。机枪的扫射过后,毫无准备的商人们死伤惨重。唐祁年算是万幸,只有肩膀中了一枪,不过那也是因为大部分的子弹都被站在他身侧的内田英介挡住。
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话语,内田英介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就死在了他的怀抱中。
痛失爱妻的唐祁年,血洗了众多其他帮派的堂口,一时间制造了香港黑社会最惨烈的黑吃黑事件,也进一步稳固了他作为香港黑道霸主的地位。
尔后,保留着对前妻的那份爱,唐祁年稳固了事业之后,却依旧鳏居多年。
其间不是没有人为他拉线续弦,可唐祁年坚持只要同为岩兽的雌兽做续弦,所以范围就一缩再缩。在那个年代,家世不好的雌兽通常不会受到教育,书香门第出身的他无法接受满身粗俗气息的人做唐家的主母。另外由于他唐家当年是被汤氏家族排挤的一个分支,所以稍微有门面的岩兽家族,也不太肯将自己家的孩子嫁给他这个“被本家所排斥”的家族的当家人。续弦的事情也就一拖再拖,直到他在某次商会会议上见到了莫一凡。
不能不说,那时的莫一凡虽然稚气未脱,但仍然让他眼前一亮。
尤其是那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傲气,更撩起了他的几分痴迷。但想到自己已经年过六十,对方才年方十八,又是珠宝商的儿子,自己就是追求他,结果也显而易见。
太过于珍惜,就不敢轻易碰触。于是堂堂的香港黑道霸主也只好把这份感情隐藏在心底,依旧过着清心寡欲的鳏夫生活。
机会来自于那个到处兜售假珠宝的泰国帮在香港犯下的罪行。他们拿着所谓的“南非新钻”到处招摇,不少经营传统珠宝玉器、想迎合潮流改卖钻石等高级洋式珠宝的商人,都被坑骗走了大量的现金和传统珠宝。
第一次看到那些几乎可以乱真的假钻石——锆石,已经开始涉及珠宝业的唐祁年知道为什么莫家老爷会被坑得如此之惨。那些在高温高压下合成的人工钻石,几乎和真钻石一样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芒,除非拥有先进的鉴定仪器,不然很难分辨出真假。
尽管到处诈骗的泰国帮已经被自己的手下处置掉,可那些下落无法追查的银元和真珠宝,却仍然让为数不少的珠宝商破产,甚至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有些心理素质差的就自杀了,也有的为了逃避债务逃去了南洋或逃回大陆,而敢上门问自己这个黑道之王借钱东山再起的,却只有莫家老爷一个。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开出了让莫家老爷几乎无法拒绝的理由——他唐祁年买下莫家手里的全部锆石,条件就是把莫家的二公子嫁给自己做续弦。
当看到莫家老爷有了些许的动摇,唐祁年便抛开了自己保全了多年的良好形象:
“莫老板如果不愿意的话,请多考虑考虑自家人的人身安全,明天的太阳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看的到的。”
“唐老板……我……一凡还是个小孩子,您看……”莫爸爸实在不敢想像,让高傲的儿子嫁给一个比自己还老的男人,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唐祁年转了转拇指上的翠绿扳指,眼皮都不抬一下:“莫老板,我的话只说一遍,明天我等你给我回复。”
“唐老板!唐老板——”
然后唐祁年果然如愿的见到了莫一凡,那个让自己曾经魂牵梦绕,在法国念了几年书回来之后,气质更加高傲的公子哥。在自家会场上看到了莫一凡包裹在窄款西装下的曼妙身材,唐祁年封存了多年的欲火被骤然勾起。
——真想在这里就上了他。
本来还想在莫一凡的面前保持自己良好的形象到让对方软化,结果欲火上头的自己却乱了方寸,在自家庭院里就以莫家的身家性命要挟起他来。虽然事后也有了一点小小的后悔,可当莫一凡身穿红色新人装,低眉颔首地坐在自己的床上时,唐祁年却把一切懊恼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新婚初夜并没有获得对方的落红,唐祁年知道身在国外的少年们总是会多少受到那边风气的影响,性方面也会有所开放,所以并不多加计较。好在莫一凡自从进门之后,便规矩地在家进行珠宝首饰设计,从不在外惹是生非,对自己的要求也算得上没有抗拒,总的来说还算顺心。
可惜一封来自法国的信件却破坏了这个平衡。
那封被莫一凡偷偷掖在珠宝设计的书里,虽然是法文但自己依然看得懂的信上,叙述出了一个法国年轻军官对自己妻子狂热的爱,还有他们之间爱情结晶的成长纪录。
获悉自己的妻子不但在外面有恋人,还有了个孩子这一事实的瞬间,唐祁年真的动了杀意。
但当他看到妻子年轻美丽的容颜和时不时的对自己露出的微笑时,因爱而生的宽容,让他决定再给妻子一次机会。而此后的几年里,截查了数十封对方寄来的信件后,却没有再发现妻子寄出的信件,唐祁年满意的认为妻子已经放弃了对方。
可就在那次岳父的拜访时,他在对方递交的一堆文件里,偶然看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信封一角——显然他亲爱的岳父大人忘记了这封信的存在,连同应该递交的资料一起交到了自己的手里。他轻轻的拿出那一封信,颤抖着拆开之后,却读到的是妻子对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男人满腔的爱。
杀意已决,他决定回去和莫一凡摊牌。
可当那个自己爱了许多年的小妻子,眼神惶恐地看着自己之时,唐祁年发觉的心口竟然忍不住的揪痛起来。可对于一个黑道帝王来说,爱情和尊严的天平上,他从来都习惯于倾向后者。
是那个突然到来的小家伙挽救了莫一凡的生命,也挽救了两个人的感情。
这是个万分之几的几率下所诞生的孩子,也可能是他唐家唯一的香火。为了这个孩子,他必然要保全住莫一凡的性命。当然,对于他自己来说,也需要一个保全住莫一凡性命的理由,而这个孩子,足以让他说服自己。
然后,彼此间的仇恨都随着时间的消磨而逐渐消失,爱情和亲情也缓慢的回复增长。儿子诞生的那一年里,唐祁年逐渐把嵌在他心里、刺在他肉中的莫一凡对他的不忠所产生的仇恨全部抹消。
直到香港沦陷,家业再次受到重创,甚至自己深陷囹圄之时,唐祁年更是领教到小妻子年轻的肩膀究竟可以扛起多重的担子。兄长的自杀、家道的败落、生命的威胁,莫一凡以一己之力支撑起唐祁年的整个后方,让他可以放心地面对日本人的残暴,甚至坦然地违背日军的命令也在所不惜。
——现在就算是我死了,一凡也可以撑起一切。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才得以安心的度过那段连生命都被“抹杀”掉的时期。
战事平复后,和睦的日子平淡而幸福,可当看到妻子每逢秋季便心情低落的时候,唐祁年知道自己还是无法容忍妻子心目中有别的男人存在。于是他伪造了一份法国二战的死亡名单,并让它“辗转”地被送到妻子的手中。看着妻子在自己的计谋下近乎绝望的神情,他却又突然担心起来:
“一凡?”
“恩?”
某个月夜,起身的时候发现妻子已经不在身边,心头猛然被抽空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在庭院里的橄榄树下找到妻子的时候,唐祁年将他紧紧抱进怀中,用近乎乞求的口气说:
“不要离开我,好么?”
感觉到妻子的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唐祁年听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不会的,祁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们……生死相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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